那一眼,和沈阿姨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辙 。审视,评估,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合不合用。但老人的目光更深,更沉,像是能透过皮囊看到骨头里。

    “过来。”他说。

    我走上前,站在床边,微微弯腰:“您好。”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秒钟,然后转头看向沈阿姨:“长得不像你。”

    “又不是我生的。”沈阿姨说。

    “性子像你。”老人说。

    沈阿姨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头对沈阿姨说:“你跟你哥他们商量吧。。”

    沈阿姨点点头,示意我出去。

    我退出房间的时候,和窗边的男孩……不,阿晋现在是男人了。

    我跟他对上了目光。他端着茶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我跟他不算熟,但我在这越久认识他了。

    走廊里很安静,我走到他旁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色。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说了一句:“姑姑说你成绩很好,年级第一。”

    “还行。”我说。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京圈里,从来没有人用‘还行’评价自己。”

    “那我改一下,”我说,“是挺好的。”

    他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我了。

    “明年高考,报北京的学校吧。”他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疑惑他为什么对我说这话。

    “晚上家里有饭局,”他说,“你一起来。”

    “好。”我应了下来,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

    傍晚的时候,饭局设在那栋小楼的一层餐厅里。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中年的面孔,偶有一两个年轻人。沈阿姨坐在老人的左手边,老人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

    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沈阿姨的大哥的,但他临时有事没来。

    我被安排在沈阿姨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家常菜,但每道菜的用料都极其讲究,红烧肉用的是黑毛猪的五花三层,清蒸鱼的鱼是当天从密云水库送来的。

    饭桌上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信息量极大。谁调去了哪里,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个学校,谁在这个项目上占了先机,谁在那个领域说了算。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交换信息,表面上其乐融融,底下全是暗流。

    沈阿姨不怎么说话,偶尔给老人夹菜,偶尔侧过头跟我低声说一句。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人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这丫头,多大?”

    “十八。”沈阿姨说。

    “有对象吗?”

    满桌安静了一瞬。

    沈阿姨面不改色:“没有。”

    老人“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像是随口一问。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老人从来不会“随口”说任何话。

    阿晋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在慢条斯理地喝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饭局结束后,沈阿姨让我在客厅等一会儿,她和几个长辈去书房说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墙上的字画。是一幅行书,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看懂了?”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后面,手里依然端着那杯茶 。我开始怀疑他的茶杯是一个道具,里面的茶可能永远喝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