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点亮了床头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晕下,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头发散乱,发丝黏在脸颊和额头上。

    脸上红一道,白一道,黑一道,糊成一团,眼睛又红又肿,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印子。

    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知道不对劲。

    她心里那点侥幸瞬间淡然。

    不行,必须处理干净!万一大哥突然回来,看到这副样子,就全完了!

    她连忙冲到洗脸架旁,铜盆里还有已经凉透的清水。

    她顾不得冷,撩起水,拼命地搓洗脸上干结的油彩。

    油彩很难洗,她用尽了力气,搓得脸皮生疼,有些顽固的彩色还残留在眼角、发际线附近。

    她又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两遍……直到脸上的皮肤被搓得通红发热,明显的颜色被洗掉,只剩下一些淡青色和红色痕迹,不凑近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又赶紧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梳好。换下那身装扮,找了套睡衣换上。

    把换下来的衣服团成一团,塞进衣柜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站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除了眼睛还有些红肿,脸色过分苍白,嘴唇失了血色,看起来和平时晚上准备就寝的样子,似乎……差别不大。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就这样。

    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今晚一直在房里,看书,练字,然后准备睡觉。

    没出去过,没见过明玉,更不知道什么戏院。

    对,就这么说。

    只要咬死了不承认,大哥没有证据。

    她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紧闭的房门,耳朵竖起,捕捉着宅子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煎熬。楼下始终静悄悄的。

    大哥……好像真的还没回来?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一丝,前院忽然传来了动静!

    是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念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脚步声直奔客厅,然后是“砰”的一声,客厅门被狠狠推开撞在墙上。

    紧接着,一个滔天怒火的嗓音,穿透楼板,传了上来——

    “沈、怀、安!你跪下!”

    是大哥!大哥回来了!

    而且……在吼二哥?二哥也回来了?

    他不是留在戏院那边看情况吗?怎么会被大哥逮住?!

    念一的血液瞬间冰凉。

    楼下客厅里,灯火骤然通明。

    沈砚舟站在客厅中央,显然是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他身上的西装依旧整齐,但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沈怀安被他狠狠掼在客厅中央,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脸上也带着惊魂未定和一丝被抓包的狼狈。

    他原本是留在戏院附近观察后续,想看看赵家什么反应,没想到刚走出两条街,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哥带着林叔堵了个正着。

    大哥甚至没问他为什么在那里,只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就让他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大哥,我……” 沈怀安想解释。

    “闭嘴!” 沈砚舟厉声打断,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他,然后转向肃立在一旁、脸色发白的吴妈和林叔。

    “说!小姐今晚,在、不、在、家?”

    吴妈吓得一哆嗦,看向林叔。

    林叔是沈家的老人,一向沉稳,此刻额角也见了汗,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爷的话,晚饭后,老奴一直在前头门房,并未见小姐出门。只是……申时末,赵家小姐来过,和小姐在小客厅说了会儿话,后来赵小姐走了,小姐就回房了。之后……老奴确实没见小姐再出来。” 他说的基本是实话,只是隐瞒了念一可能从后院小门溜出去的细节,因为他确实没看见。

    沈砚舟的目光又扫向吴妈。吴妈连忙道:“小姐回房后,老奴上去送过一次安神汤,小姐说累了,想早点歇着,让老奴别打扰。后来……后来老奴一直在厨房收拾,没见小姐下楼。”

    两人的话,似乎证实了念一“没出门”。

    沈砚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意反而更添骇人。

    他不再看吴妈和林叔,抬脚就往楼上走,步伐又沉又急。

    沈怀安心里叫苦不迭,知道要糟,想跟上去,却被沈砚舟回头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在下面跪着!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沈怀安脸一白,看着大哥盛怒的背影,终究没敢再动,咬了咬牙,在冰冷的客厅地面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沈砚舟几步就跨上了楼,走到念一房间门口。门紧闭着。他直接抬手,用力一推——

    门是反锁的。

    “沈念一!开门!”

    房间里,裹在被子里的念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剧颤,差点惊叫出声。

    她死死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来了……大哥来了……这么凶……

    沈砚舟大步踏进房间。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念一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眼睛,正死死地看着他。

    “大、大哥……”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砚舟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寸寸扫过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脖颈。

    房间里有淡淡的、未散尽的湿气,和一丝廉价脂粉油彩的残留气味。

    而她脸上,虽然大致洗净了,但靠近发际线的边缘,和左边眼尾的皮肤上,还隐约残留着一点点青色痕迹。

    沈砚舟胸中那股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在看到这些细节的瞬间,轰然炸开!

    她果然去了!不仅去了,还试图隐瞒!

    洗漱干净,装作无事发生?当他沈砚舟是瞎子吗?!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今晚,你有没有出过这个门?有没有去过‘群芳台’戏院?”

    念一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只剩下之前反复自我暗示的那套说辞。

    她拼命摇头:“没有……我没有……我一直在家……看书,然后就睡了……我不知道什么戏院……”

    “不知道?” 沈砚舟怒极反笑,那笑容却让念一觉得比发怒更可怕。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从被子里粗暴地拖了出来!

    “啊!” 念一惊呼一声,被他拽得趔趄下床,差点摔倒。

    沈砚舟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凑近那盏小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眼尾和发际那点淡淡的青色痕迹更加明显。

    “这是什么?嗯?” 他拇指用力,擦过她眼尾的皮肤。

    “在家看书睡觉,脸上会长出戏班子的油彩?!”

    念一浑身一僵。被……被发现了……

    沈砚舟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房间的洗脸架旁,铜盆里的水还未倒掉,水面漂浮着些许未化开的肥皂沫“这水是怎么回事?嗯?”

    念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疯狂地往下掉。

    “不知道?不认识?”

    沈砚舟看着她这副抵死不认的样子,怒火更炽。

    “好,很好。” 沈砚舟盯着她,眼神冰冷失望到极致,“你不认,可以。那我告诉你,赵明玉,你的‘好朋友’,已经被赵家拿住,在祠堂里,结结实实挨了二十记家法!现在还在祠堂里跪着!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而你,沈念一,你不仅自己不知死活,还伙同你那个混账二哥,一起瞒着我,去做这种丢人现眼、不知所谓的蠢事!

    你二哥已经在下头跪着了!你呢?到现在还敢跟我撒谎?!”

    什么?明玉被打了?

    二十下家法?念一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不关二哥的事!是我求他……” 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等意识到说漏嘴,已经晚了。

    沈砚舟捏住她的脸颊,让她疼得瞬间噤声,只能发出细弱的呜咽。

    他逼近她,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现在肯认了?嗯?沈念一,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觉得,什么事都可以瞒着我,什么祸都可以去闯,什么朋友都可以不管不顾地去‘帮’。”

    他捏着她脸颊的手指收紧,念一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只能惊恐地看着大哥近在咫尺的、盛怒的脸。

    大哥从未对她如此粗暴,如此凶悍,她是真的怕了,怕到了骨子里。

    “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我立的规矩,你全不放在眼里!沈念一,你是不是觉得,有沈家,有你大哥,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你顶着,所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念一的心上。

    她拼命摇头,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可脸颊被捏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眼泪流得更凶。

    看着她这副可怜又狼狈、却依然不知悔改的样子,沈砚舟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松开手,念一脱力般地后退两步,扶着梳妆台才勉强站稳,脸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痕。

    “下去!” 沈砚舟指着门口,声音压抑着狂暴的怒意,“到院子里,跟你二哥一起,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好好想想,你今天都干了什么‘好事’!”

    念一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看着大哥冰冷骇人的脸色,不敢有丝毫违逆,捂着脸,抽噎着。

    客厅里,沈怀安还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看到她满脸泪痕、仓皇失措地跑下来,脸上还有清晰的指印,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却见大哥高大的身影也出现在楼梯口,脸色沉郁得吓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担忧地看着念一。

    念一看到跪在地上的二哥,心里更是难受得无以复加,都是她害的……

    她走到二哥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冰冷坚硬的地面隔着单薄的睡衣,硌得膝盖生疼,但比起心里的恐惧和愧疚,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沈砚舟走下楼梯,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两人,只对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吴妈和林叔冷声道:“看着他们。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起来,不准给垫子,不准送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压抑的抽泣声隔绝在外。

    客厅里,只剩下长明灯静静燃烧。

    沈怀安挺直背脊跪着,脸色难看,却抿着唇不说话。

    念一则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砸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

    “二哥……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念一才哽咽着,极小极小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愧疚和后悔,“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沈怀安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女苍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跪在那里,小小的,可怜极了。

    他心里那点因为被大哥抓包而生的憋闷,也散了大半,叹了口气,低声道:“行了,别哭了。跪就跪吧。也是我自己没拦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别怕,大哥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赵明玉那边……大哥说的二十下家法,可能……是真的。赵守业那个人,下手狠。”

    听到这话,念一心里更是一揪,眼泪流得更凶了。

    明玉……明玉现在该多疼啊……都是她,如果她不答应,如果她坚决阻止,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她越想越后悔,越怕,也越愧疚。

    夜越来越深,寒意从地板和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膝盖从生疼变得麻木,身体也渐渐冰冷僵硬。

    可这些肉体上的不适,都比不上心里的煎熬。

    书房的门,始终紧闭着,一丝光亮和声响也无。

    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将他们彻底遗忘在这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