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心脏骤停般的恐惧中。

    大哥的眼神,隔着喧嚣的锣鼓余音和台下嘈杂的议论,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将她钉在台上,无所遁形。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这丫头是谁?”

    “愣着干嘛?唱啊!”

    “看着不对劲啊,赵老板,这……”

    台下开始骚动。

    赵守业的山羊胡微微颤抖,显然也看出了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似乎想往后台方向去。

    完了!彻底完了!被发现了!大哥看到了!赵大伯也起疑了!

    念一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恐惧让她四肢冰凉,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哟喂!我的大小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可让小人好找!”

    一个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焦急的尖细嗓音,突然从后台帘子后面响起!

    紧接着,一个穿着戏班杂役衣裳、脸上抹得花花绿绿看不清面容的瘦小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帘子后面钻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僵立的念一的手臂。

    “快跟我回去!班主都等急了!那边《麻姑献寿》还缺个仙童呢!您这词儿还没学全乎,怎么就自己跑上台来了?真是要了命了!”

    那人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手上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念一往后台拉。

    念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懵懵懂懂,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力道往后缩。

    经过那杂役身边时,她听到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急促耳语:“低头!别回头!走!”

    是阿贵的声音!她听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要发作的赵守业。

    眼看那“不称职”的小女戏子被自家“师兄”连拖带拽地弄下了台,帘子一甩,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台上的灯光似乎都晃了晃。

    “这……这都什么事儿!” 有宾客不满地嚷嚷。

    “赵老板,你这新戏……排得可真是别出心裁啊!” 有人语带讥讽。

    赵守业脸色尴尬、恼怒、还有一丝被愚弄的羞愤齐齐涌上心头。

    他强压着火气,对旁边管事模样的人低吼:“还愣着干什么?去后台看看!怎么回事?!刚才那丫头是谁找来的?!”

    管事慌忙应声,急匆匆往后台跑去。

    台下角落,沈砚舟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的凌厉线条。

    刚才台上那惊鸿一瞥,虽然灯光刺眼,妆彩拙劣,但那身形,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是念一。

    她竟然真的敢!

    敢瞒着他,跑到这种地方,穿上戏服,站到台上!

    简直是无法无天!

    胸腔里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窜起,要冲破他的自制。

    他恨不得立刻起身,冲进后台,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揪出来!

    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这里是赵家的戏院,众目睽睽。

    他现在上去,等于把沈家的脸面,连同念一干的“好事”,一起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死死盯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戏台,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帘幕,看到那个让他此刻怒火中烧的身影。

    然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声。他重新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重新覆盖下来。

    必须立刻离开。

    在赵家人查到什么,或者闹出更大乱子之前。

    他无声地起身,没有惊动旁边任何人,悄然退出了这喧嚣混乱的戏院。

    ------

    后台此刻也是一片鸡飞狗跳。阿贵拉着念一,像泥鳅一样在堆满箱笼、挤满匆忙往来人群的狭窄通道里左穿右插。

    念一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凭本能跟着阿贵跑。

    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戏服绊手绊脚,头上的廉价头面也歪了。

    “这边!快!” 阿贵猛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外面是漆黑的小巷。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念一打了个哆嗦。

    巷子对面,果然停着那辆半旧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周文远焦急的脸:“快上来!”

    阿贵将念一塞进了马车。

    念一跌进车厢,摔坐垫上,惊魂未定。阿贵对周文远飞快地说了一句:“周少爷,麻烦您了!按计划,快走!” 说完,他“砰”地关上车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旁边杂物的阴影里。

    “驾!” 车夫一声低喝,马车立刻动了起来,驶离了这条混乱的小巷。

    车厢里光线昏暗。周文远看着念一满脸花掉的油彩、散乱的头发和惊惶未定的眼神,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声音带着歉意和后怕:“沈小姐,你没事吧?对不住,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岔子……明玉她……”

    “我大哥……” 念一打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抓住周文远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我大哥……他好像……在台下!他看见我了!”

    周文远脸色一变:“沈先生?他怎么会……他不是去李府赴宴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念一摇着头,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油彩,更显得凄惨,“可他就在那里!他看着我!他肯定认出我了!怎么办……我完了……大哥一定会打死我的……”

    她想到大哥刚才的眼神,想到自己瞒着他做的这一切,想到可能的惩罚……

    周文远也慌了神,但努力维持镇定,安慰道:“沈小姐,你别急,也许……也许是你看错了。台下那么黑,人又多。沈先生就算在,灯光那么刺眼,你又化了妆,他不一定能认出。我们先送你回去,你好好梳洗一下,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明玉那边,我会去跟她说明情况,让她也别说出去。”

    他的安慰苍白无力。

    念一哭,浑身发抖。她心里清楚,大哥肯定是认出来了。

    那种被洞穿一切的感觉,做不得假。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很快回到了宅子附近。

    按照事先的计划,马车在离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处停下。

    周文远先下车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才扶着念一下了车。

    “沈小姐,我就送你到这里。你……小心些。” 周文远低声道,眼里满是担忧。

    念一胡乱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把脸,也顾不得形象,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朝“枕水居”后门跑去。

    后门虚掩着,吴妈被特意支开了。

    念一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

    宅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她不敢开灯,摸黑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大哥……回来了吗?他看到自己回来了吗?他会怎么处置她?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