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明玉又来了,站在天井里,对出来迎她的吴妈挤眉弄眼,又招手让念一过去,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怎么了,明玉?”
念一走过去,有些好奇。
明玉今天穿了身洋装,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带着点做贼似的兴奋和紧张。
明玉把她拉到廊柱后,避开吴妈,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念一,这回你可一定得帮我!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 念一看她神色,心里也提了起来。
“是我大伯!” 明玉咬牙切齿,却又压着嗓子,“他不是开了一家新式的戏院么?叫‘群芳台’,排了出新戏,今晚头一场,请了好多体面人去看,连苏州城几家报馆的记者都请了,阵仗大得很。我爹娘,我爷爷,今晚都要去捧场。”
这不是好事么?念一不解。
“好什么呀!”
明玉跺了跺脚。
“你不知道,这出戏里有个女学生角色,戏份不重,但有两句唱词,是骂那些假道学、老古板的,写得可痛快了!”
“原本定好是请苏州女中的一个学生来客串,那学生跟我关系好,偷偷把唱词给我看过。结果你猜怎么着?”
“昨晚我大伯不知怎么知道了那两句唱词,大发雷霆,说是有影射他、败坏赵家门风之嫌,硬是逼着戏班主把那段唱词给删了!”
“还临时换了个他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木呆呆的丫头顶上,唱得干巴巴,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越说越气,脸颊都鼓了起来:“我大伯就是做贼心虚!那唱词明明骂的是普天下的假道学,他偏要对号入座!还不许人说真话了?今晚那么多人在,要是就听那干巴巴的几句,这戏的味儿就全变了!我非得让他出出丑不可!”
念一听得心里直打鼓,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你……你想干什么?可别又像上次那样……”
“放心,这次不捉弄他本人。” 明玉眼睛亮得惊人,闪着狡黠的光,“我想了个绝妙的法子!今晚戏开锣前,不是有一段‘跳加官’讨彩头么?那时候台上台下都热闹,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我让阿贵——就上次那个小厮——偷偷溜到后台,把那个新换上去的丫头打晕了,不,不用打晕,就说她突然肚子疼,上不了场!然后……”
她凑到念一耳边,热气喷在她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然后,你替我顶上去!”
“什么?!” 念一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明玉,“我?顶上去?唱戏?我、我怎么会唱戏?!我连戏台子都没上过!”
“不用你真唱!” 明玉连忙拉住她,急急解释。
“就那两句词!我教过你的,上次你来我家,我不是给你哼过那调子吗?‘说什么礼义传家久,不过是沽名钓誉一腐儒’!就这两句!”
“调子简单,你嗓子清亮,肯定能行!”
“你就穿着那丫头的戏服,戴着面纱,上台去,把那两句原汁原味的唱词,清清楚楚、亮亮堂堂地唱出来!”
“唱完立刻从后台的小门溜走,神不知鬼不觉!”
“等他们发现不对,你早没影了!”
“我大伯在台下,众目睽睽,又不能立刻冲上台,只能干瞪眼!”
“等他反应过来,戏都开场了,他能怎么办?”
“当着那么多宾客和记者的面,难道还能为两句唱词把戏停了?那才真成了大笑话!”
她描绘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大伯在台下铁青着脸、却又无可奈何的滑稽样子。
念一却听得心跳如擂鼓,脸都白了。
上台?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唱戏?还是唱骂人的词?这、这太荒唐了!比上次躲着看热闹出格一百倍!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明玉,这太危险了!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万一你大伯事后查到是我……”
“认不出来的!” 明玉信誓旦旦,“戴着头面,画着浓妆,穿着宽大的戏服,灯光又暗,谁能认出是你?阿贵会把后台的人都支开,你唱完就从后门走,我让文远哥在后门巷子口接应你,马车都备好了,直接送你回来!保证万无一失!”
她抓着念一的手臂摇晃,眼里满是恳求和兴奋:“念一,好念一,你就帮帮我嘛!就两句词!唱完就行!我大伯最近越来越过分了,连我看什么书、和什么同学来往都要管,我快憋屈死了!你就当……就当是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他嘛!而且,那唱词真的写得好,唱出来,肯定满堂彩!多痛快!”
念一看着她亮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麻。理智告诉她,这简直是在胡闹,是在玩火,大哥知道了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可情感上……明玉是她来江南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谈得来的朋友。明玉被大伯管得那么严,那么憋屈,她是真心想帮明玉出口气。
而且,只是唱两句词……好像……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可是……我大哥……” 她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哎呀,你大哥今晚不是要去赴那个什么李老爷的寿宴吗?我打听过了,李府在城东,戏院在城西,他肯定赶不过来!你二哥……你就趁着他们都不在,偷偷溜出去一会儿,唱完就回,神不知鬼不觉!” 明玉早就盘算好了,“念一,求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拉着你做这种事了!真的!”
她双手合十,作揖哀求,小脸上写满了“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
念一被她求得心软。
她心里那点叛逆和义气,在明玉的恳求和朋友义气的驱使下,渐渐占了上风。她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蚋:“那……那你保证,真的就两句?唱完立刻就走?绝不会被人发现?”
“我发誓!” 明玉立刻举起三根手指,眼睛亮得惊人,“以我赵明玉的人格担保!要是出了岔子,让我以后再也看不成新戏,吃不成核桃酥!”
这誓言对赵明玉来说,不可谓不重。
念一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终于,点了点头。
“太好了!念一,你真是我的好姐妹!”
明玉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然后凑到她耳边,飞快地交代了时间和接头的暗号、地点,又塞给她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戏院后门小门的钥匙,还有一张后台的简图。记住,酉时三刻,准时到后门,阿贵在那里等你。千万小心,别被人看见你出门!”
交代完,明玉不敢多留,又再三叮嘱了一遍,才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心满意足、却又蹑手蹑脚地溜走了。
念一捏着手里那个还带着明玉体温的小纸包,站在原地,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
答应是答应了,可一想到要瞒着大哥二哥,去做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她就腿肚子发软。
一下午,她都魂不守舍。
练字时写错了好几个,弹琴也弹得磕磕绊绊。
吴妈以为她累了,劝她歇歇,她只是含糊应着。
好不容易捱到申时末,估摸着大哥该准备出门赴宴了。
她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大哥下楼的脚步声,和阿水低声说话、准备车马的声音。
又等了一会儿,前院传来马车驶离的声响。
走了!念一心里一松,又随即一紧。
就剩二哥了。二哥早上是出去了,但不知道回来没有。
她悄悄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前院静悄悄的,没看到二哥那辆招摇的汽车。
也许还没回来?
她抱着一丝侥幸,回房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装扮。
对着镜子照了照,嗯,不仔细看,应该认不出是沈家小姐。
她深吸一口气,捏紧那个小纸包,拉开房门,踮着脚,做贼一样地下了楼。
客厅里没人,吴妈大概在厨房忙活。
她心里暗喜,加快脚步,想从通往后院的小门溜出去。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小门门闩的时候——
“哟,这是要上哪儿去啊,我们沈大小姐?”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身后不远处的楼梯转角传来。
念一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她转过身,只见沈怀安正斜倚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二、二哥?” 念一声音发干,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你在家啊?”
“怎么,我不该在家?” 沈怀安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踱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这身“低调”的装扮,又瞥了一眼她下意识背到身后的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穿成这样,帽檐压这么低,这是要……微服私访?还是打算学那些进步学生,上街发传单去?”
“我……我就是……” 念一脑子一片空白,支支吾吾,想不出合理的借口。
沈怀安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帽檐,力道不重,却让念一心里一哆嗦。
“别就是。跟二哥说实话,这是要溜去哪儿?还专挑大哥和我‘不在’的时候。”
念一知道瞒不过了,二哥精得很。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沈怀安的袖子,带着哭腔哀求:“二哥!好哥哥!你……你别说出去!我……我就是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真的!我保证!”
“出去一会儿?” 沈怀安不为所动,抽回自己的袖子,抱起手臂,“去哪儿?干什么?跟谁?”
“我……我去找明玉……” 念一不敢说戏院,只含糊道,“她……她有点急事,让我去帮个忙……”
“赵明玉?” 沈怀安嗤笑一声,“她那急事,怕不是又想着怎么捉弄她那倒霉大伯吧?这次玩什么新花样?说来二哥听听,要是好玩,二哥说不定还能给你参谋参谋。”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笑,可眼神却锐利得很。
念一被他看得无所遁形,知道瞒不过,只好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更小了:“就……就是去戏院……帮她顶个人……唱两句词……唱完就走……”
“戏院?顶人?唱词?” 沈怀安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了起来,眉头皱起,语气也沉了下来,“一一,你长本事了啊?戏院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你也敢去?还顶人唱戏?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万一出点事,你让大哥和我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明玉都安排好了!有人接应,唱完就从后门走,马车等着,直接回来!真的,就两句词!” 念一急急地辩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二哥,你就让我去吧!我答应了明玉的!她都求我了!她大伯把她管得那么严,她好可怜的……就唱两句,教训一下她大伯那个老古板,我们就回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求你了,二哥!”
她哭得梨花带雨,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仰着小脸,满是泪痕,眼里全是恳求。
她知道二哥心软,最吃她这一套。
沈怀安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
这丫头,平时看着乖,为了朋友,胆子倒是不小。
戏院那种地方,是她能去的吗?还顶替唱戏?简直是胡闹!
“不行。” 他硬起心肠,语气坚决,“说什么都不行。太危险了。你马上给我回房去。赵明玉那边,我让阿水去说。”
“二哥!”
念一见他油盐不进,真的急了,也顾不得别的,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起来,“二哥我求求你了!你就让我去吧!我都答应明玉了!我不能言而无信啊!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绣荷包!给你做好吃的!求你了二哥!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是真的怕失信于朋友,也是真的怕二哥告诉大哥。
要是大哥知道了,新账旧账一起算,她简直不敢想。
沈怀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想拉她起来,她又死死抱着不放,哭得他脑仁疼。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真是……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把她硬拽起来。
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想到她是为了朋友义气,虽然这“义气”用错了地方。而且……赵明玉那丫头虽然能折腾,但应该不至于真把念一往火坑里推。或许,真像她说的,安排周全了?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让她去,风险太大。
不让她去,看她这架势,能哭到天黑。而且,失信于朋友,对她来说,似乎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沈怀安被她哭得没法,弯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没好气地说,“多大点事,值当你这样?起来!”
念一被他拉起来,还在抽噎,眼睛红肿地看着他,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二哥……你答应了?”
“我答应个鬼!” 沈怀安瞪她一眼,用手胡乱抹了把她脸上的眼泪,语气烦躁,“你说你,交的什么朋友!尽带着你干这些不着调的事!”
他皱着眉,沉吟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咬牙道:“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啊?” 念一愣住了。
“啊什么啊?” 沈怀安敲了下她的脑门,“就你这傻乎乎的样儿,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我跟你去,在暗处看着。你去唱你那两句‘高贵的’戏词,唱完立刻给我下来,我带你回来。要是中间出一点岔子,我立刻把你拎走,听见没?”
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了。
念一没想到二哥会提出跟她一起去,虽然是被监管着,但总比去不成好。
她连忙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谢谢二哥!二哥你最好了!”
沈怀安哼了一声,脸色依旧不好看,“赶紧去把脸擦擦,像只花猫。我去换身衣服。记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再让别人知道。”
“嗯嗯!我保证!” 念一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兄妹俩各自匆匆准备。
两人没敢走正门,还是从后院小门溜了出去。
沈怀安对苏州城似乎很熟,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走,竟比念一按照明玉给的地图找过去还快。
到了“群芳台”戏院后门那条僻静的巷子口,果然看见阿贵缩着脖子等在那里,旁边还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
看到念一,阿贵眼睛一亮,迎上来,又看到她身后跟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沈怀安装扮过),愣了一下。
“这是我……我表哥,不放心,陪我来的。” 念一按照和二哥商量好的说辞,小声道。
阿贵有些犹豫,但看时间紧迫,也顾不得许多,低声道:“沈小姐,快,从这边小门进去,直走到底右拐,第一个杂物间,戏服和头面都在里面。赶紧换上,有人会带你到上场门候着。记住,就两句词,唱完立刻从这个门出来,周少爷的马车在对面巷子等。”
“知道了。” 念一点头,心跳如雷。沈怀安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进去,自己则闪身躲到了巷子对面一个堆着杂物的角落里,目光紧紧盯着那扇小门。
念一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油漆斑驳的小木门,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条昏暗狭窄的通道,弥漫着灰尘、油彩和脂粉混合的奇怪气味。
她按照阿贵的指示,摸黑走到尽头,右拐,果然看见一扇虚掩的门。
她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箱笼杂物,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搭着一套水绿色的戏服和简单的头面。
时间紧迫,她也顾不得害怕,手忙脚乱地换上那套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戏服,又笨拙地戴上硬邦邦的头面,脸上胡乱抹了点油彩。
好在只是两句词的小角色,装扮简单。刚收拾停当,就听见外面有人压低声音催促:“快!到上场门了!”
她被人半推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嘈杂的后台。
锣鼓点子已经敲得震天响,透过厚厚的帘幕,能听到前面隐约的人声。
她被推到一个靠近上场门帘子的角落,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个道具手帕,低声急促地说:“记住,锣鼓点一停,你就上!走到台中央,就唱那两句!唱完,转身就从这边下来,别回头!”
念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两句词在舌尖滚了无数遍。
她透过帘子缝隙,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前排坐着的、衣着光鲜的宾客。
她好像看到了赵老爷和赵夫人,还有……旁边那个板着脸、留着山羊胡的,应该就是明玉的大伯赵守业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锣鼓声骤然一停,一个嘹亮的声音报幕:“……下面请欣赏,新编改良戏选段!”
“上!” 身后的人猛地推了她一把。
念一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跄一步,掀开帘子,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灯火通明的戏台上!
强烈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台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台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坐姿,那身形……
念一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大哥?!
怎么可能?!大哥不是去城东李府赴宴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唱词,卡在喉咙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台上,穿着不合身的戏服,顶着简陋的头面,像个真正的、吓傻了的木偶。
台下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开始皱眉,有人交头接耳。
赵守业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而台下那个角落,那个戴着礼帽的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礼帽下,沈砚舟那此刻却翻涌着冰冷怒火的眼眸,隔着台上明亮的灯光和台下昏暗的人潮,毫无偏差地,锁定了台上那个僵立的身影。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