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和吴妈送到二门外。

    赵明玉拉着念一的手,还有些依依不舍:“说好了啊,等你好些了,一定得来我家玩!我带你逛园子,我家后园有棵老梅树,这会儿虽没花,但底下埋着我爹去年冬天藏的陈年梅花雪水,到时候咱们偷偷挖出来煮茶喝!”

    周文远在一旁失笑:“那坛子水,姑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也敢惦记。”

    “怕什么!” 赵明玉一扬眉,“我爷爷准了就行!念一,我爷爷肯定喜欢你,他最待见文文静静又懂事的小姑娘了,回头我跟爷爷说,下帖子正经请你来!”

    念一被她逗笑了,点头应下:“好,等我过段时间,一定去拜访赵爷爷。”

    看着马车驶出巷口,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念一才转身回来。

    天井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檐下画眉鸟偶尔清脆的啼鸣。

    方才的热闹欢快,仿佛也跟着马车一同远去了。

    茸茸蹭了蹭她的腿。

    她弯腰摸摸它的头,走回小客厅。

    吴妈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茶盏果碟,见她回来,笑道:“赵小姐真是个热闹性子,周表少爷也温和知礼。小姐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好事。”

    “嗯。” 念一轻轻应了一声。

    大哥一下午都没下来。

    吴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大少爷在书房处理事情,午饭都是送上去的。小姐若是闷了,要不要去后园走走?太阳还没下山,暖和着呢。”

    念一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我……上去找大哥。”

    她心里惦记着。

    早上大哥虽然没再提昨晚的事,言语也温和,但她总觉得,哪不太对。

    她放轻脚步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

    她停在门口,正想抬手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沈砚舟低沉的声音,似乎是在吩咐什么。

    “……码头那边,让阿强盯紧些,周明接触过的人,一个都别漏掉。还有,赵家那边……”

    赵家?是明玉家吗?大哥为何要查赵家?

    是因为她和明玉交朋友,大哥不放心,所以要查查底细?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心里咯噔一下,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里面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应答:“是,少爷。那上海来的消息……”

    “晚上再说。” 沈砚舟打断了他,语气里那丝冷意收敛了些,“先下去吧。”

    书房门被从里面拉开,阿水走了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念一,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点头:“小姐。”

    “阿水哥。” 念一轻声打招呼,侧身让他过去。

    阿水快步下了楼。念一站在门口,看着虚掩的门缝,迟疑着。大哥刚才的语气……让她心里有点不安。

    “进来。” 沈砚舟的声音传来。

    念一推门进去。

    “大哥。” 念一唤了一声,走过去。

    沈砚舟转过身。

    他看了看念一,声音温和下来:“朋友送走了?”

    “嗯,刚送走。” 念一点点头,观察着大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大哥,你……是不是很累?还是……有什么事?”

    沈砚舟走到书桌后坐下。

    “怎么这么问?”

    “我……我刚才在门口,好像听到你提到……赵家?是明玉家吗?是不是……我和明玉交朋友,添麻烦了?”

    她问得直接,眼神带着担忧和紧张。她怕大哥因为她随意结交朋友而不悦,更怕自己无意中给大哥惹了什么未知的麻烦。

    沈砚舟深邃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小姑娘仰着头,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那眼神里有依赖,有敬畏,还有清晰的忐忑。

    这丫头,看着文静胆小,有时候,感觉倒是敏锐。

    “别瞎想。” 他放下钢笔,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赵家是苏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底细清楚。你和赵小姐性情相投,交个朋友无妨。” 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周文远那孩子,看着也稳重。”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念一心里那点异样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如果只是这样,大哥刚才的语气……

    “那……” 她还欲再问。

    “哟,这是查岗呢?” 一个带笑的声音突然从门口插了进来。

    “我说一一,你这可不够意思啊,有了新朋友,就只顾着跟你大哥汇报,把你二哥我忘到底咯?”

    “大哥,你跟小妹说什么呢?什么底细不底细的,听着怪吓人的。小妹不过是交个朋友,又不是要跟人合伙做生意,用得着查祖宗十八代么?”

    他语气调侃,眼神却飞快地和沈砚舟交换了一下。

    沈怀安心下明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转向念一“我说,你该不会是怕你大哥不让你跟赵家小姐玩,先来探口风吧?放心,你大哥没那么古板。只要那赵小姐不是带着你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他准答应。” 他促狭地眨眨眼,

    “不过,上房揭瓦你现在这手可不成,得等你好了再说。”

    念一的注意力被怀安吸引过去:“我才没有……” 什么上房揭瓦,二哥就爱胡说。

    沈砚舟顺势接过了话头,调侃道:“上房揭瓦目前是没指望了。不过,我看你这手,倒是恢复得挺快?”

    念一下意识地把手往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有点此地无银,脸更热了,小声嘟囔:“吴妈说……明天再涂两次药就可以了。”

    “哦?” 沈怀安逗念一:“那我可得好好看看,我们沈大小姐这金贵的手,被戒尺伺候了一顿,到底是更金贵了,还是长出朵花来了?”

    “二哥!”

    沈砚舟看着弟弟妹妹拌嘴,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姿态放松下来,屈起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让拌嘴的两人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念一脸颊上:“明天让吴妈看看,若是消肿了,按时敷药,不许贪凉碰水,更不许偷懒不写字。”

    在念一乖乖应“是”之后又淡淡补了一句,这回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明显了些:“字写得如何,是面子。手养得好不好,是里子。沈家的姑娘,里子面子,都得要。”

    这话说得……

    念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哥这是在说,字可以慢慢练好,但手不能留隐患,而且……这话里是对她昨晚“没面子”地哭了一场的开解。

    她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沈怀安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摇着头:“得,大哥发话了,里子面子都要。念一,听见没?好好养着你这‘里子’,等好了,二哥带你去找回‘面子’”

    “你又胡出主意。” 沈砚舟瞥了弟弟一眼,却没真动气,只对念一说,“不早了,下去准备吃晚饭吧。今天说了半天话,也歇歇神。”

    “嗯。” 念一点点头,随即走出了书房。

    她不知道的是,书房的门刚刚合拢,沈怀安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

    他坐直身体,看向书桌后的兄长。

    “大哥,码头那边……姓周的又有动作了?”

    “不止。赵家那位大老爷,和南京那边,似乎走得有些太近了。”

    有些风雨,注定只能被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