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路第三天，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文唐杰就把背包里的笔记本全部倒出来，一本一本地数。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齐了。”
赵一凡站在旁边：“你确定这些全都要带上？”
“每一本都有用。”
文唐杰把笔记本按顺序塞回包里：“第一本到第十本是第一赛段，第十一本到第二十本是第二赛段……”
赛会的堪路车准时发车，今天是最后一段，路线是马拉松赛段的前半部分，将近三百公里，包含沙丘、盐碱地、干河床，还有一片被称作“魔鬼之喉”的狭窄峡谷。
文唐杰坐在后排，今天没怎么说话。
林澈注意到了：“累了？”
“不是累。”
文唐杰盯着窗外：“是在想，三天记了快两百页，正赛的时候真的能全用上吗？”
“用不上的就不记。”
“问题是现在不知道哪些用得上、哪些用不上。”
林澈想了一下：“那都记着，用不上也比漏了强。”
文唐杰没接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标注。
中午，补给点。
塞恩斯站在他的堪路车旁边，拿着咖啡，他看到林澈过来，点了点头。
塞恩斯说：“最后一天了，这段路不好跑。”
“你跑过？”
“去年跑过，但今年改了路线，进峡谷之前多了一段干河床。”
他顿了顿：“你那个领航员，今天状态怎么样？”
林澈看了一眼远处正蹲在地上翻路书的文唐杰：“还行。”
“还行不够，魔鬼之喉那段，路书上有十几个弯是盲弯，看不到出弯点，领航员要是错报一个，你就撞墙了。”
“他不会错报。”
“你这么信他？”
“他记了三天的路，每一页翻了不下五遍，错不了。”
塞恩斯看了林澈两秒，没再问。
陈哲远和赵一凡坐在补给点另一侧。
赵一凡翻着软面抄，把最后几页补充完整。陈哲远在旁边喝水，眼睛却一直盯着塞恩斯和林澈的方向。
陈哲远问：“你说他们在聊什么？”
“聊路。”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这个地方，除了路没什么好聊的。”
陈哲远把水壶拧上：“赵一凡，我问你个事。”
“说。”
“你也跟林澈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觉得他看过我吗？”
赵一凡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哲远：“什么叫看过你？”
“就是……像塞恩斯看林澈那样，认真的、把你当对手的那种看。”
赵一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软面抄合上：“你问错人了，你应该问他。”
“我问了，他每次都不正面回答。”
“那是因为他每次都觉得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陈哲远愣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段。
车队进入干河床，路面从沙地变成了碎石和硬沙混合，两边是陡峭的河岸，高的有两三米。
后视镜里，塞恩斯的车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很远，不像前几天那样紧贴。
文唐杰也注意到了：“他怎么不跟了？”
“他知道这段路窄，跟太近扬沙会影响视线。”
出了干河床，车队在峡谷入口处停下来。
魔鬼之喉，从外面看只是沙地上的一道裂缝，两侧岩壁最高处有将近十层楼高，最窄的地方勉强够两台车并排通过。
赛会司机用英语说，这里去年有车手撞了墙，退赛。
文唐杰拿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把峡谷里的每个弯、每块石头的位置都跟路书对了一遍。
赵一凡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文唐杰旁边：“你对完了吗？”
“对完了，十三个弯，七个是盲弯，看不到出弯点，入弯速度不能超过八十，不然会推头撞外侧墙。”
赵一凡低头在软面抄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文唐杰。
文唐杰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魔鬼之喉，十三个弯，控速，凡。”
文唐杰把纸条夹进笔记本，嘀咕了句：“你想直接抄我的，跟我说不就行了，还在这装逼。”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陈哲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对林澈说：“他们两个是不是神经病？”
林澈看了一眼：“配合而已。”
傍晚，夕阳把整片沙漠染成了深橙色。
回到大本营，文唐杰把所有的笔记本摊在临时工作间的桌子上，一页一页地翻。
赵一凡坐在对面，把精简版最后一页写完，放下笔。
文唐杰开口：“凡哥，你说咱们这三天，记了多少？”
“该记的都记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哲远站在工作间外面，没进去。
林澈从他旁边走过去，停下来。
“你怎么不进去？”
“他们在收尾，我不打扰。”
林澈靠在帐篷柱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风小了，沙尘暴过去了。
“林澈。”
“嗯。”
“我问你个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问。”
陈哲远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我算是你的对手的？”
林澈没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
“万利车队，那年你跑新西兰站那一次。”
“新西兰站？”
“对，你那次在排位赛翻车了，正赛都没得进。”
陈哲远脸色一变：“你能不能别提那次？”
林澈没理他，继续说：“你翻车之后，从车里爬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是把车翻回来，检查还能不能开。”
陈哲远愣住了。
“当时赛会有工作人员跑过去让你退赛，你跟他们吵了一架，说还能开，最后车确实开不了了，后来你坐在赛道边上，看着终点方向，看了很久。”
林澈转头看着陈哲远：“从那天开始。”
陈哲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因为你能跑多快，是因为你不肯退，你还能跌倒后站起来，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追上来的。”
陈哲远把脸转过去，看着远处的沙丘。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声音还算稳：“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有些话不用说的。”
“怎么不用？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算了。”
陈哲远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我以后也不说了，以后就用跑的。”
林澈嘴角动了一下，说：“你知道我为啥记得这么清楚吗？”
“因为被你的不屈不挠的精神感染到了？”
林澈看着他咬牙切齿的说：“不是，是因为你让我花了5000的澳币吃大龙虾！！”
晚上，小米车队帐篷。
文唐杰和赵一凡终于把所有的路书整理完了，两人把两本路书并排放在桌子上，看了几秒。
文唐杰先说：“配合得还行。”
赵一凡说：“嗯。”
过了两秒，赵一凡又补了一句：“明天休息日，我想睡一整天。”
文唐杰难得没吐槽：“我也是。”
陈哲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赛会刚发的通知：“明天休息日，赛程表出来了。”
赵一凡接过通知看了一眼，念出来：“休息日一天，然后是赛前最后一周备战冲刺，车辆调试、增程器标定、车手会议，一周后，序幕赛段。”
陈哲远皱眉：“还有一周？”
“你以为堪路完就直接比赛？”
赵一凡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达喀尔的赛前准备是按周算的，这一周要做的，不比堪路少。”
文唐杰伸了个懒腰：“那至少还有一周可以调整路书。”
赵一凡点头：“对，来得及。”
夜深了。
文唐杰倒在折叠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老细，你说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训练、4时、堪路，现在还要等一周……我怎么觉得比直接比赛还累？”
林澈躺在对面，闭着眼：“下周还要在加上增程器的基础上重新训练呢，之前所有的训练，都是在没有它的情况下跑的，下周它要转起来了，一切都是新的。”
“什么？！！”
另一个帐篷里，陈哲远翻来覆去。
赵一凡终于开口：“你能不能别翻了？”
“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好几百只了。”
“数水饺。”
“为什么要数水饺？”
“因为睡觉的谐音就是水饺，你数一只水饺、两只水饺、三只水饺……很快就会睡着了。”
“……你这是把我当小孩哄呢。”
“有用就行。”
安静了几秒。
陈哲远突然说：“凡哥，今天林澈跟我说了一段话。”
“什么话？”
陈哲远把那年在万利车队翻车的事复述了一遍。
赵一凡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所以说那5000澳币的澳洲大龙虾他真能记这么久？”
“什么呀！？重点是这个吗？！！”
陈哲远翻过身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赵一凡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了，睡着了。
明天，休息日。
之后，一周倒计时。
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