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大本营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只有风偶尔卷起沙粒打在帐篷布上的沙沙声。
大部分车手和领航员都选择在这一天彻底放空,睡觉、吃饭、发呆,什么都不想。
文唐杰没能闲下来。
他一大早就钻进了维修帐篷,蹲在SU9 Rally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装订好的详细路书,对着赛车的仪表台比划。
“老细,你说这几页放这里,正赛的时候我翻起来顺手吗?”
林澈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你自己觉得顺手就行。”
“我觉得不顺手。”
文唐杰把几页标注重新排序:“昨天排版的时候没考虑翻页方向,应该把最常用的路段放在右手边,这样我可以一边看路一边翻。”
赵一凡从帐篷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了一眼文唐杰的排布方式:“你把魔鬼之喉那段放哪了?”
“第三段,在右手边。”
“翻到那一页要几秒?”
“不到一秒。”
“够了。”
赵一凡没再说什么,在车里坐下,开始调整自己那边的精简版支架位置。
两个领航员,一个追求极致细节,一个追求极致效率,互不干扰,各忙各的。
陈哲远坐在维修帐篷外面的折叠椅上,仰着头看天,天蓝得发白,连一朵云都没有。
林澈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哲远问:“你不去帮忙?”
“他们不需要我帮忙。”
“也是。”
下午,赛会召开一次车手会议。
所有车手和领航员集中在大本营的会议帐篷里,听赛会官员讲解正赛规则、计时系统、安全程序和救援流程。
场面不大,但气氛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前几天的堪路,大家还有说有笑,今天坐在会议帐篷里的人,表情都收紧了。
陈哲远坐在后排,手里转着笔,听得还算认真。
赵一凡在旁边偶尔记几个关键词。
文唐杰坐在林澈旁边,塞恩斯坐在前排,还是那副墨镜架在头上。
会议结束后,赛会公布了Mission 1000组的最终参赛名单。
五台车。
小米车队两台SU9 Rally,林澈27号、陈哲远8号。
奥迪车队两台RS Q e-tron E2,塞恩斯1号、另一台是德国车手马蒂亚斯·埃克尔10号。
还有一台是法国的氢动力赛车,车手叫洛朗·布维尔,据说技术还不成熟,堪路的时候就抛锚了两次。
陈哲远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五台车,我们占了两台,奥迪占了两台,剩下那个……”
文唐杰接了一句:“凑数的。”
赵一凡摇头:“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能站在达喀尔发车线上的人,能来,就是有真本事。”
陈哲远:“知道了,不轻敌。”
赛会官员翻到发车规则那一页。
“发车顺序按前一日计时赛段的成绩排定,跑得快的先发车,跑得慢的后面发。”
赛会官员指着幻灯片上的图表:“第1赛段的发车顺序由序幕赛段成绩决定,从第2赛段开始,发车顺序按照前一赛段的成绩排。”
他特意强调了序幕赛段的时间,前十几公里短道排位赛,时间不长,但直接决定你第1赛段几点发车。
成绩越好,发车越靠前。
陈哲远凑过来小声说:“跑得快的人反而吃亏?开路的扫沙子,这不是惩罚最快的人吗。”
赵一凡压低声音:“达喀尔不一样,前面没人压过路,赛道是原生的,导航难度最大,但选线自由,你在后面吃灰,视野差,但能看到前面车手的走线,各有各的麻烦。”
他顿了顿:“而且领航员可以在序幕赛段重新安排路书的顺序,正赛的时候翻起来更快。”
晚上,赛会在公告栏贴出了序幕赛段的发车顺序表。
赛会根据车手编号、资格赛成绩和车队报名顺序,排定了一个初始发车序列。
Mission 1000组的五台车,按照赛会规则——上一届达喀尔完赛车手优先,然后按报名时间排序。
塞恩斯是上一届冠军,排在第一位。
林澈排在第二位。
陈哲远排在第三位。
德国车手埃克尔第四,法国氢动力车布维尔第五。
陈哲远看着公告栏上的名单,皱了皱眉:“为什么你在我前面?”
赵一凡在旁边解释:“因为上届WRC成绩换算,赛会有一套复杂的积分系统,用来给第一次跑达喀尔的车手排顺序,林澈的WRC年度亚军加分比你高。”
“那塞恩斯呢?”
“他是冠军,上一届达喀尔冠军,不管什么组别,自动排第一。”
塞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公告栏旁边,他看了一眼那张表,又看了一眼林澈。
塞恩斯说:“第二位,序幕赛段跑完了,你可能就是第一位了。”
“我加油。”
塞恩斯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深夜,维修帐篷。
工程师们还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
林澈一个人走到SU9 Rally旁边,文唐杰和赵一凡已经回去睡了,陈哲远也早就钻进了帐篷,整个维修区只有他一个人。
他伸手贴在车门上,金属被沙漠夜风吹得冰凉。
工程师从车底下探出头来,看到林澈,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林澈,你还没睡?”
“睡不着过来看看。”
工程师站起来,从工具台上拿起一个平板,走到林澈旁边:“正好,你来了,明天要跑的增程器标定,你看一下参数。”
林澈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据——发电功率曲线、电池充放电策略、油电切换逻辑、热管理阈值。
工程师说:“之前的4时训练,我们用的是纯电模式,增程器全程锁死,那是因为想先让你们把电耗吃透,现在增程器一开,整个动力系统的调度方式都不一样了,明天早上标定,你得重新找一下油电配合的手感。”
“知道了。”
“还有。”
工程师指了指车尾:“我们给增程器控制逻辑做了几版不同的标定方案,激进版是优先用电,只有在电量低于30%的时候才启动增程器,均衡版是让增程器一直工作在最高效率区间,电池用来做峰值填补,保守版是优先用增程器保电,电池当后备。”
林澈想了一下:“明天都试一遍。”
“我也是这么想的。”
工程师点开日程表:“明天早上七点,从这里出发,跑一段封闭测试路段,你和陈哲远两台车都要重新标定。”
林澈把平板还给工程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问个事。”
“你说。”
“没有增程器的话,SU9 Rally能跑完全程吗?”
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但你会跑得很痛苦,每一个加速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度电都要省着用,4时训练你们试过了,那种感觉。”
“有了增程器呢?”
“多了几百度电的保障,软沙区用电,巡航用油,到了马拉松赛段后半程还能用油给电池充电。”
工程师顿了一下:“但前提是你得会用,增程器不是无脑开,你要知道什么时候切电、什么时候切油、什么时候让增程器给电池补电,这里面的逻辑,比纯电驾驶复杂十倍。”
林澈点了点头:“明天七点。”
“七点。”
他走出维修帐篷,站在大本营的空地上,远处,大本营的灯光陆续熄灭。
这一夜的营地格外安静,只有沙漠的风把沙粒从一处卷到另一处。
林澈抬起头。
银河从东到西横跨天际,密集的星光把沙地照得微微发亮,跟巴音布鲁克的星空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
文唐杰已经睡了,呼吸声很轻,林澈躺下来,从枕头旁边摸出张驰的笔记。
他翻开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2028年,沙特,赛前一周,增程器明天点火,一切重新开始。”
然后他合上笔记,关了头灯。
闭上眼。
沙漠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