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风比昨天大了不少。
文唐杰站在营地门口,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远处的天际线一片灰黄色,分不清是晨光还是扬沙。
赵一凡从后面走过来,说:“小范围的沙尘暴,赛会说不影响堪路,今天第二段,三百多公里,沙丘链加盐碱地。”
“去年塞恩斯在这里超了勒布将近十分钟。”
文唐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翻资料翻到的。”
赛会的堪路车队准时发车,今天换了路线,从大本营往西南方向开,车队一离开柏油路,车身就开始在沙地上左右摇晃。
文唐杰翻开路书,又翻开自己昨天的手绘标注,两相对照,他的笔没停过,在空白处不断补充新内容。
第一段沙丘链很快就到了,沙丘连绵起伏,高的有二三十米,矮的也有十来米。
文唐杰指着窗外:“老细,你看那个。”
林澈顺着看过去,前方大概五百米处,有一台白色的勘路车停在沙丘底下,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在翻路书,一个蹲在地上。
蹲着的那个人,是卡洛斯·塞恩斯。
文唐杰低声说:“老细,你看他在干嘛?”
林澈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
塞恩斯蹲在沙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沙,让沙粒从指缝慢慢漏下去,他的目光跟着沙粒走,看着它们落在沙面上,弹跳、滚动、停住。
堪路车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塞恩斯抬起头。
他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他朝林澈那台车点了点头。
林澈也点了下头。
堪路继续。
整个上午,两台堪路车在不同路段交替前行,林澈的车在前面时,后视镜里总能看到那台白色越野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当塞恩斯的车在前面时,林澈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到复杂路段,白色越野车会停下来。
塞恩斯推开车门,走到沙丘上,蹲下来抓一把沙,或是走到沙脊线的边缘站着,目光沿着沙面延伸的方向扫一遍,然后他回到车里,跟司机说了句什么。
等他们的车重新出发时,走的路线跟之前赛会司机习惯走的线不一样了,更顺畅,车身姿态更稳,不像其他车那样时不时颠一下或者滑一下。
文唐杰也在观察:“老细,你发现没有,塞恩斯每次下车看一遍,他们走的线就变了,不是最短的,但车身特别稳。”
“他在找硬沙。”
“你怎么知道?”
“他下车的时候会抓起沙来感觉,而且你看他们车的轮迹,压过的沙子颜色偏深,那是湿沙,湿沙硬,他在故意让车走硬沙。”
文唐杰低头在自己的路书上标注,嘴里念叨:“塞恩斯选线原则,频繁下车实地勘察,优先硬沙,不计远近。”
中午,赛会安排的临时补给点。
几台堪路车停在一处平坦的硬沙地上,车手和领航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午餐,赛会提供的午餐是简单的三明治和瓶装水。
林澈拿着三明治靠在自己的车旁边,陈哲远从另一台车那边绕过来。
“皮埃尔刚才从我旁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然后跟他领航员说了句法语,我听不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赵一凡咬着三明治走过来:“他说的是,‘这个中国小孩去年WRC跑得还可以,但在达喀尔不一样。’”
陈哲远瞪大眼睛:“你听得懂法语?”
赵一凡面无表情的说:“听不懂,我乱说的。”
文唐杰差点被水呛到。
远处,塞恩斯一个人站在沙丘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视线落在这片沙丘链尽头的方向。
林澈把手里的三明治几口吃完,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文唐杰在后面喊:“老细,你去哪?”
“走走。”
沙丘不高,但沙子软,踩一步陷半步,林澈走到塞恩斯旁边的时候,鞋里已经灌了不少沙。
塞恩斯没转头,但开口了:“你那个领航员,很认真。”
“嗯,他记路记得很细。”
塞恩斯喝了一口咖啡:“太细了,我能看出来,他的路书是照着教科书做的,但达喀尔的路书不是教科书,是活的东西,沙丘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林澈没接话。
塞恩斯继续说:“今天上午你跟了我一段,你发现没有,我为什么总下车?”
“找硬沙。”
“对,坐在车里看不到沙的纹理,你得踩上去,抓起一把,才能知道它今天是什么状态,很多年轻车手不愿意下车,嫌麻烦,嫌耽误时间,但他们不知道,下车看三分钟,能帮你省下三十分钟的陷车时间。”
林澈认真听着。
“我看过你在WRC最后一场沙特的比赛,你走的线不错,但有个问题——达喀尔跟WRC不一样,你在WRC沙丘上喜欢看沙脊线,那是视觉上最短的线,但在达喀尔却是最危险的线,沙脊线下面的沙子是软的,随时会塌,所以你要学会看风的痕迹,风会告诉你哪里是硬的。”
林澈想了想:“那您今天一直在停车的那个沙丘链,迎风面的坡度大概十五度,背风面超过五十度,走迎风面虽然绕远,但全程硬沙?”
塞恩斯嘴角动了一下:“你已经看到了,那你为什么在看到之后,没有选择跟我的线?你走的是另一条。”
“因为我在试,我想试试背风面有没有可能走。”
“结果呢?”
“太软了,如果正赛那天温度再高十度,那段路会变成陷阱。”
塞恩斯终于转过头来,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林澈:“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线都标在路书上,正赛当天根据早上的气温和风向,临时决定。”
塞恩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个WRC冠军的师父,教得确实不错。”
远处传来文唐杰的喊声:“老细——要发车了——”
林澈转身往下走。
塞恩斯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林澈听到了。
“今天下午有一段盐碱地,表面有浮土,刹车点要比标线晚十米,你到时候可以下车看一下。”
林澈停了一下,没回头:“知道了,谢谢。”
下午的盐碱地段,比沙丘更难开。
地面看起来是平的,但底下全是龟裂的硬壳,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看起来像普通的沙地,踩上去才发现底下硬得像水泥。
林澈按照塞恩斯说的,跟文唐杰下车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文唐杰在旁边记录:“刹车点要推迟10米,入弯速度不变,过弯稳定性提高。”
文唐杰继续说:“老细,塞恩斯说的对,这一段晚刹车确实能跑得更顺。”
“对。”
傍晚,堪路结束。
车队回大本营的路上,陈哲远一直没说话。
赵一凡也没说。
直到下了车,陈哲远才追上来,拦住林澈。
“你今天下午那段盐碱地,塞恩斯教你的?”
“不算教,他提了一句,我试了,有用。”
陈哲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为什么帮你?你不是他的对手吗?”
林澈看着陈哲远,嘴角翘了一下:“可能是觉得我长得帅吧。”
“........”
晚上,小米车队帐篷。
文唐杰和赵一凡像昨天一样埋头整理路书,把今天跑过的每一寸沙面、每一道沙脊、每一段盐碱地的数据重新过一遍。
文唐杰说:“今天塞恩斯的选线方法,我标注了,频繁下车实地勘察,优先找硬沙,不计较线路长短,还有盐碱地的刹车点,推迟十到十五米。”
赵一凡点头:“我精简版里已经更新了,红字标出。”
陈哲远坐在角落里,手里翻着白天拍的赛道照片,翻着翻着,突然开口:“赵一凡,你说塞恩斯今年多大了?”
“六十二。”
“六十二还跑达喀尔?”
“他去年六十一,拿了冠军。”
陈哲远停了一下,然后左手摸着下巴思索道:“你说我六十二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拿达喀尔冠军?”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文唐杰先开口:“你先跑到明天再说。”
赵一凡接了一句:“你先把今天的路书背完再说。”
陈哲远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同时怼我?!”
“不能。”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