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区域干河床碎石路。
赵一凡接到车队通知,让陈哲远领跑,林澈跟在后面。
陈哲远上车的时候表情明显不一样了,系安全带的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赵一凡,你说他为什么要让我跑前面?”
“可能是想看看能不能跟上你的节奏。”
“什么叫跟上我的节奏?!我要狠狠把他甩掉!”
“你先不陷车再说。”
“你——!”
发车。
陈哲远第一个冲出起点,电门踩得比平时深了将近两成,SU9 Rally在干河床上弹跳了一下,后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轻微横摆。
赵一凡按住仪表台:“慢点!这不是正赛!这是训练!”
“我知道!”
前面是一个左三弯,路面从碎石过渡到硬沙。
赵一凡报:“左弯,沙硬,全油。”
陈哲远这次死死压住右脚,入弯前没收电门,车身稳当地切进弯道,出弯时他试着像林澈说的那样,过了顶点收半寸电门,重心后移,后轮在沙面上压出一个深印,然后立刻踩回去。
车身没有滑,没有陷,稳稳地出了弯。
陈哲远愣了一下:“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对了?”
赵一凡看着GPS上的走线:“偏右十厘米,但没陷,算你对了一半。”
“一半也行!再来!”
他越跑越顺,连续过了五六个弯都没陷车,车速从一百一提到了一百三。
林澈跟在后面约五百米,车速比他慢一些,但走线更精确,文唐杰在副驾上记录陈哲远每个弯的通过数据。
“第三个弯,他入弯速度一百一十七,出弯一百零五,掉了十二,你刚才同样的弯入弯一百零六,出弯一百零二,只掉四。”
“他还在找感觉。”
“那你怎么不追上去?”
“让他跑,他跑高兴了节奏就出来了。”
文唐杰看了林澈一眼:“老细,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让他跑前面,让他觉得自己快了,然后他就不跟你较劲了。”
林澈没回答,踩了一脚电门,车速提了一截。
傍晚,训练结束。
两台车并排停在大本营的维修区,工程师在做常规检查。
陈哲远从车里跳下来,脸上的沙子被汗冲成一道一道的,但他眼睛特别亮。
“林澈!我今天下午一个弯都没陷!一个都没!”
“看到了。”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你进步很快’或者‘你比我预期的还好’?”
“你比预期的还吵。”
陈哲远气得踹了一脚轮胎,然后自己笑了。
文唐杰走过来,手里拿着下午的记录本:“你今天跑了三十七个弯,其中二十一个弯的走线偏差在十五厘米以内,十二个弯在二十厘米左右,四个弯超过三十厘米,以第一天的干河床训练来说,及格。”
“及格?!我跑了这么多年赛车你跟我说及格?!”
“达喀尔的标准就是这样。”
陈哲远想反驳,但看了看赵一凡,赵一凡点了下头。
“文唐杰没说错,今天下午你确实只是及格,但比昨天好,昨天你连及格都算不上。”
“……行吧,及格就及格,明天我要跑良好。”
赵一凡:“后天优秀?”
“大后天满分!”
林澈从车里拿出背包,往帐篷走。
陈哲远在后面喊:“你去哪?”
“吃饭。”
“等等我!”
晚上,大本营食堂。
四个人端着餐盘坐下,米饭依然偏淡,烤鸡胸肉干得像鞋垫,只有那锅阿拉伯炖羊肉还能吃。
文唐杰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包煲仔饭调料,他犹豫了一下,拿出一包,拆开,均匀地倒在四份米饭上。
“最后一包了,省着点。”
陈哲远挖了一大口拌了调料的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哭出来:“这个味道……我想家了。”
“你上次说这个米饭不如张驰哥的。”
“那是客观评价!这个是情感寄托!不一样!”
赵一凡慢慢吃着,突然开口:“文唐杰,你今天给我发的那些沙面硬度数据,我晚上会整理进精简版。”
“你肯加进去了?”
“加,但只加突变点,连续变化的不加,太多了翻不过来。”
“行,那我明天把突变点的判断标准发你。”
“嗯。”
两人意外的平静。
林澈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叉子:“后天车队组织4时无援助训练,不是赛会官方,是我们自己的,通讯设备上交,后勤撤离,只有车上的物资。”
陈哲远嘴里塞着饭:“两天?!怎么跑?”
“车队标好GPS点,没有路书,全靠这几天的训练记忆。”
文唐杰皱眉:“没有路书?”
林澈点头:“你记性好,够用。”
陈哲远脸色变了:“我训练路段还没全记住……”
赵一凡擦了擦嘴:“那今晚别睡了,背路。”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晚上十点,小米车队营区。
赵一凡和文唐杰坐在帐篷里,一个在整理数据,一个在画地图。
陈哲远蹲在中间,面前摊着这三天所有训练路段的GPS轨迹图,手里拿着笔,嘴里念念有词:“第一个打卡点,往东十二公里,右转进干河床,然后沿河床往北……”
林澈从自己帐篷里出来,走到陈哲远旁边,蹲下来。
“你记错了,第一个打卡点是往东北,不是往东,干河床入口在东北方向,东边那段是软沙区,进去就陷。”
陈哲远低头看地图:“……还真是,你怎么记住的?”
“我师父说过,跑路要顺着地形的纹理来,地形是什么纹理,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那是天赋,我没有。”
“你不是没有,是不用心。”
陈哲远抬头瞪他:“我很用心!”
“那你为什么每次记路都只看眼前那一段?”
“因为前面还有路啊!”
“前面的路跟后面的路连在一起,你只看一段,到下一段就忘了上一段。”
陈哲远张了张嘴,把地图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林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早上我陪你跑一趟,把这几天的训练路段全过一遍。”
“真的?”
“嗯,省得你后天迷路。”
“我才不会迷路!”
“那更好。”
林澈转身走了。
陈哲远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嘴硬心软。”
赵一凡在帐篷里听到了,头都没抬:“你说谁?”
“没有!我没说话!”
“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录到。”
“你——!”
文唐杰从另一边探出头:“你们两个能不能小声点!明天还要背路!”
安静了。
沙漠的风吹过帐篷顶,林澈躺在折叠床上,从背包里拿出张驰的笔记,翻到“沙地基础驾驶技术”那一章。
页脚那行字还在——张驰写的“软沙不是敌人,是你还没学会用节奏驯服的坐骑”。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2028年2月9日,沙特训练第二日,陈哲远还在跟自己的右脚较劲,快了。”
合上笔记,关灯。
帐篷外,陈哲远还在小声背路:“往东北十二公里,干河床入口,然后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