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沙特的天还没亮透。
赵一凡顶着一对黑眼圈,把一沓厚厚的纸拍在陈哲远面前。
“路书,沙地详细版,我连夜改的。”
陈哲远正刷牙,满嘴泡沫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把牙刷捅进喉咙里:“这么多?!你昨晚没睡?”
“睡了四十分钟。”
“那你现在怎么还站着?”
“靠意志力。”
“牛逼!!等下你别猝死在我车上!”
文唐杰从隔壁帐篷探出头,手里也拿着一套路书,他看了看赵一凡那沓纸,眼神一下就不对了。
“凡哥,你这内容怎么跟我那套那么像?”
赵一凡面不改色:“参考了一下。”
“参考?!这弯角的沙面硬度数据跟我昨天给你发的文件一模一样!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一样!”
“所以我说是参考。”
“那叫抄袭!”
“叫借鉴。”
陈哲远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看看文唐杰,又看看赵一凡:“所以你们俩到底在吵什么?”
赵一凡把路书翻到第三页:“他的详细版太啰嗦,一公里报了十几个数据,翻页都来不及,我的精简版只有关键信息,但昨天林澈在软沙区那个弯,精简版确实没报全。”
文唐杰也翻开自己的路书:“我的详细版每一段都有沙面硬度、坡度、入弯角度、出弯点偏移量,你那个精简版就四个字——‘沙软收油’!四个字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那个弯要收油。”
“收多少?什么时候收?收到什么程度再给电门?你四个字全概括了?”
“那是车手自己的判断。”
“判断错了就陷车!昨天陈哲远陷了快一个小时你忘了?!”
陈哲远插嘴:“喂,别提我……”
赵一凡沉默了。
林澈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头盔,看了看两人面前摊开的两套路书,翻了翻赵一凡那套,又翻了翻文唐杰那套。
“你们两个合并。”
文唐杰:“啊?”
林澈把两套路书叠在一起:“正常路段用精简版,复杂路段翻详细版,做成双模,不就行了?”
赵一凡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文唐杰也愣了一下,然后皱眉:“那谁来做?”
“你们两个一起做。”
赵一凡和文唐杰对视一眼。
文唐杰先开口:“我出详细数据,你精简?”
“可以。”
“但你不能随便砍我的标注,砍之前跟我说。”
“行,但你的标注要按优先级排序,重要的放大字号,次要的放注释栏。”
“这个可以。”
陈哲远在旁边看着两人突然就不吵了,有点懵:“这就完了?我以为你们要打起来。”
赵一凡头都没抬:“吵归吵,路书是路书。”
文唐杰已经坐下来了,掏出笔开始重新排版:“凡哥,你那个胎压标注能不能按沙面硬度分级?软沙、中沙、硬沙各一档。”
“已经在做了,第三页到第七页。”
“那我补一个沙面温度补偿系数,昨天林澈跑的那个弯,沙面温度比空气温度高了快二十度,胎压得往上调。”
“加进去。”
两个人头靠着头,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陈哲远看了看林澈:“你就这么把他们两个搞定了?”
林澈没回答,戴上头盔:“走,训练。”
上午的训练区域是一片新开放的沙地,跟昨天那个地方地形类似,但沙面硬度分布不同。
林澈第一个发车。
文唐杰在副驾上,路书翻开到第一页,上面是刚刚合并完的第一版双模路书,右侧是精简版的关键数据,左侧黏贴着详细版的纸质便签。
“前方三百米右弯,沙软,收电门。”
林澈没动电门。
文唐杰重复:“老细,沙软——”
“听到了。”
林澈的车速没降,他提前在入弯前两百米就把电门踩深了一截,利用硬沙区的加速力把车速推高,入弯时顺势松了半寸电门,车身在软沙上滑过一个极小的弧度,后轮刚陷进沙面就重新咬住,出弯时电门全开,车身稳稳地摆正。
文唐杰看了眼GPS上的走线偏差:“……偏左五厘米。”
“够用了。”
“够用是什么标准?”
“不陷车就行。”
文唐杰在路书上打了个勾,嘴里嘟囔:“五厘米也叫够用,老细你这个误差容忍度也太宽了。”
林澈没理他。
另一边,陈哲远正面临他这几天的噩梦。
赵一凡在副驾上念精简版路书:“右三弯,沙软,保持速度。”
陈哲远的右脚在弯心本能地收了一下。
就一下。
车尾立刻往下一沉,后轮开始空转。
“靠!”
他赶紧补电门,但后轮已经在沙面上刨出了两个浅坑,车身歪了十几度,车速从一百二直接掉到四十。
赵一凡合上路书:“挖吧。”
“我刚起步还没跑出去一公里!”
“所以挖得快一点,还能追上。”
陈哲远咬着牙跳下车,从后备箱抽出沙铲,蹲下来开始挖。
沙子在早晨还带着夜间的凉意,铲起来比下午轻松一些,但他心里那股火气比沙子重多了。
铲了几下,他突然停下:“不对,我刚才为什么收电门?”
赵一凡靠在车门上:“你之前说的肌肉记忆,你忘了?弯心收油让重心前移,前轮增加抓地力,然后全油出弯,这套动作你油车跑了好几年,脚自己就动了。”
“我知道!我问的是怎么改!”
“把收油的动作换成晚收,过了弯心顶点再松电门,不是松脚,是松半寸,靠扭矩矢量分配帮你过弯。”
“说人话。”
“入弯前保持电门,过了弯心最凸的那个点,轻轻抬一点脚,让车自己滑过去,然后立刻踩回去。”
陈哲远把铲子插进沙子里:“你确定这样不会陷?”
“林澈就是这样跑的,刚才那个弯,他的走线偏左五厘米,你没看到他陷车吧。”
陈哲远不说话了,继续挖沙。
等他挖完、重新上车、追到下一个训练区的时候,林澈已经跑完三圈,正站在车旁边喝水。
文唐杰看到陈哲远的车开过来,小声对林澈说:“老细,他今天第二次了。”
“嗯。”
“你不说他两句?”
“说了没用,他自己得想通。”
陈哲远跳下车,满脸沙子,赛车服领口全是土。
他走到林澈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那个弯,弯心没收电门?”
“收了,收得晚。”
“多晚?”
“过了顶点,车身开始回正的时候,收半寸,让重心往后轮压,再踩回去。”
陈哲远皱着眉想了想:“这不跟砂石路相反吗?”
“砂石路是前驱车的开法,这台车三电机四驱,重心分配不一样。”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之前没问。”
陈哲远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是自己没问,气得转身就走了。
文唐杰在后面喊:“陈哲远!你铲子还在地上!”
陈哲远折返回来抓起铲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澈拧上水壶盖,对文唐杰说:“下午那段干河床,让他跑前面。”
“为什么?”
“他在我后面会受我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