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混乱是从张磊的大嗓门开始的。
李彦和张磊的航班晚点了将近三个小时,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到午饭时间,张磊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从旋转门挤进来,他刚拐过那根大理石柱,看见沙发区那群人。
赵一凡正在被陈哲远追着绕茶几跑,文唐杰举着被密封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榴莲宣称“人齐了就开”。
张磊站在柱子旁边看了大概五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帮忙拿行李啊!!!”
整个大堂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前台小姐姐手里的房卡差点掉地上。
李彦跟在张磊后面走进来,背着双肩包,表情比张磊淡定得多,他扫了一圈沙发区的局势,然后转头对张磊说:“你先把行李放下再说。”
“我放哪?沙发上全是人!赵一凡你把我的位置占了!那是我刚才在群里预订的!”
赵一凡一边躲陈哲远一边回头喊:“你先办入住!别在这儿添乱!”
“我办个屁!我跟李彦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飞机上的三明治难吃到让我怀疑人生!我现在需要坐下!还需要吃饭!”
“酒店餐厅还没收摊!你先去吃饭!”
“我不去!我要先看看名单上还有谁!你电话里说的‘安排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哲远你往左边堵他!他往右边跑了!”
陈哲远在追逐中百忙之中转头瞪了张磊一眼:“我凭什么听你指挥!你刚才还说让我帮忙拿行李!”
“那是我以为你跑得快!你追了这么久还没追上他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跑WRC的!”
陈哲远被这句话噎得脚步一顿,赵一凡趁机从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绕到李彦身后,李彦不动如山,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策划的?”
“文唐杰起的头,我负责执行。”
“名单上的人都是你挨个打的电话?”
“差不多,除了张磊是你叫的。”
李彦点了点头,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把赵一凡暴露在陈哲远的追击路线上,赵一凡愣了一下。
“李彦你——”
“他追你又不是追我。”
赵一凡拔腿就跑,陈哲远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丢了一句“谢谢”,李彦没回话,只是把张磊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推到墙边放好,然后在沈嘉文对面坐下来。
“航班延误三个小时,张磊在机场吃了两碗面,逛了四家免税店,买了三盒上海特产,说一盒给他妈,一盒给你,一盒自己吃。”
沈嘉文看了一眼还在门口跟行李箱较劲的张磊:“他倒是挺有闲心。”
“他是太兴奋了,在飞机上跟我说了一路,从CRC新星杯第一次见林澈开始讲,讲到WRC沙特站林澈那个极限过弯,中间穿插了至少五段关于赵一凡的吐槽,把空姐都听笑了。”
沙发区那头,陈哲远终于把赵一凡逼到了前台柜台前面,赵一凡背靠着柜台,已经没有退路了,但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包子,应该是从茶几上顺的,此刻正举在胸前当作防御性武器。
林澈一直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这一切,这些人的性格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CRC新星杯时代是这样,万利车队时代是这样,WRC时代还是这样,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内核一点没变。
前台那边,陈哲远终于抓住了赵一凡的衣领,前台小姐姐站了起来,礼貌但略带紧张地探出半个身子:“先生,需要帮忙吗?”
陈哲远喘着气,一只手抓着赵一凡,另一只手指着他,嘴唇在动但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
赵一凡反而比他淡定得多,冲前台小姐姐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他是我车手,我们在讨论比赛策略。”
“这他妈是讨论比赛策略吗!你瞒着我报名!一个字都没说!还骗我说你是来观赛,是来给我加油的!”
叶锦龙站在沙发区边缘,看着前台那边还在纠缠的陈哲远和赵一凡,转头对林澈说:“我突然觉得,这次比赛不管最后谁赢,光是把这群人凑到一起的过程就已经值了。”
“我们每个人来的理由不一样,就是因为这里还有人没跑散,不管是当队友还是当对手。”
赵一凡从前台那边脱身之后,拍了拍被陈哲远揪皱的衣领,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房卡,开始挨个分发。
陈哲远跟在他后面,还在碎碎念,但语气已经从愤怒的质问变成了委屈的控诉:“你连房卡都提前帮他们办好了,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就瞒着我一个人——”
张磊终于把他的巨型行李箱安顿好,从墙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搂住陈哲远的肩膀:
“别气了别气了,走,吃饭去,你们这酒店餐厅中午有什么?有没有小笼包?李彦说要吃小笼包。”
“你先松开。”
陈哲远被他勒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先说有没有小笼包!”
餐厅在酒店二楼,张磊第一个冲进去,端着盘子回来的时候盘子堆得像一座小型金字塔。
李彦刚把筷子摆好,张磊就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他碗里:“给你点的,趁热吃。”
“我说的是我想吃小笼包,不是让你帮我夹。”
“有什么区别?反正你都要吃。”
李彦动了动嘴唇,最终决定放弃跟张磊争论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
文唐杰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跟叶锦龙描述他过安检时跟安检人员斗智斗勇的全过程。
沈嘉文坐在林澈旁边,林澈随口问了一句:
“你请假过来,校长给批?”
“校长一开始以为我去相亲的,我说不是,我是去跑赛道,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在我的请假条上签了字。”
“他信了?”
“可能是因为我平时不请假,他觉得这种人要么不开口,开口说的都是实话。”
与此同时,桌子另一头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技术研讨会,李彦从筷笼里抽出两根筷子,把它们交叉成某个弯道的角度,放在桌上:“当时就是这个左三接右四的组合弯,张磊在这里超了我,然后后面我在同一个位置追回来了。”
张磊也抽出两根筷子,在旁边拼了一个更宽的弧线:“你那个路线我后来也试过,不行,太窄了,你进弯的时候角度更小,对前轮的抓地力要求更高。”
李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时你技术还没到,现在应该可以了。”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大叫好几声,一巴掌拍在李彦肩膀上:“你这是在夸我!你居然会夸人了!当年你跟我说的是‘你这个走线太业余了根本不适合CRC’,现在你说‘可以了’!进步了!李彦你进步了!”
李彦被他拍得往前晃了一下,扶住桌子,幽幽地说了句:“人都是会变的。”
“你没变!你一直都是那种嘴硬心软的!”
“你小声点。”
“我不小声!我张磊今天替李彦说了,他承认我进步了!这事必须录下来当证据!万一他明天翻脸不认人——”
陈哲远也被迫加入进来,他本来在专心对付一块红烧肉,被张磊硬塞了两根筷子,让他演示第三个弯的走法。
他只好放下筷子,用两根手指在桌上比划了半天,张磊嫌他的左手挡住了关键角度,又让他换了个姿势重来了一遍。
林澈安静地听着,这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他忽然发现,有些事情留在记忆里比留在数据里更鲜活。
“我跟你们说,陈哲远当年在CRC第一次跑龙游的时候,号称自己已经把赛道背得滚瓜烂熟,结果正赛刚比完,在第三个弯的出口就走错了,开进了旁边一片竹林里,车头被竹子卡住了,他还在车里喊‘路书是不是标错了’,我跟他说路书没标错,是你眼睛看错了,你走的是左边的岔路,右边的才是赛道,他说岔路和赛道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路——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听得到!!!”
陈哲远在桌子的另一端怒吼。
“我说的是事实!”
“还有一次在漠河堪路的时候,他嫌太冷了,赛服外面套了件大棉袄,结果棉袄太厚安全带的卡扣死活扣不上,最后是我帮他扣的,整个维修区的人都看着,他还说‘别拍了别拍了这是正常操作’——”
陈哲远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赵一凡已经端着盘子以惊人的速度绕到了林澈身后,然后探头对林澈说:“你不管管?他要在餐厅打人了。”
林澈转头看了陈哲远一眼,陈哲远站在原地,看着赵一凡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句“等正赛跑完再跟你算账”,然后一屁股坐了回去。
一群人从中午一直聊到下午两点,窗外的阳光把上海国际赛车场的主看台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