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陈哲远穿过大堂的旋转门，直奔沙发区。
林澈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还没拐过那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就听见了赵一凡的声音，正在跟什么人争论。
“你那个榴莲能不能放远一点？我刚吃的早饭。”
“放在这里怎么啦！又没开封！密封的！”
这是文唐杰的广东腔，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语速快得像在念饶舌。
“你知不知道这个猫山王我专门从广东带回来的，放冰箱冻了整整两天才上飞机，一路从广东到上海，过安检的时候差点被扣了，我跟人家解释了半天说这是比赛专用补给品——”
“这种鬼话他们也信了？”
“信了一半，他们让我当场打开，我说不行，然后他们拿那个探测仪扫了好几遍，确认里面没有藏匿什么奇怪的东西才放我走的，你说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个榴莲能藏什么，藏榴莲肉吗。”
赵一凡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妥协的语气说：“行吧，我不管你怎么带来的，但你能不能把它放在茶几那头？”
林澈拐过柱子，看见了沙发区的那一幕。
赵一凡靠在正中间那张三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包子。
文唐杰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用密封袋裹了好几层的榴莲。
叶锦龙站在茶几前面，正在翻看赵一凡递给他的一页纸，应该是参赛名单，他整个人看起来壮了一圈。
沈嘉文坐在最边上的那张单人沙发里，背着一个普通的灰色双肩包，带子上还挂着一个褪了色的万利车队钥匙扣，此刻他微微侧着头，正好对上了林澈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堂对视了一秒，沈嘉文没有挥手，只是点了点头。
陈哲远已经冲到了沙发区正中央，站在赵一凡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参赛名单。
“你——”
他指着赵一凡，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你不是来观赛的！你是来参赛的！你是我的领航员！你瞒着我报名！一个字都没说！还跟我聊酒店早餐！还问我自助餐有没有小笼包！我昨天晚上还跟你说‘让你帮我看一下第三段的入弯点’，你说‘好’，你说‘好’！你当时已经在名单上了！你跟我聊了大半个小时微信！一个字都没提！”
赵一凡把手里的包子放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看着陈哲远。
“提前跟你说你铁定炸毛。”
“那你觉得我现在就不炸毛了吗！”
“至少你现在是在大堂炸，不是在飞机上炸，而且不是我想的，是文唐杰说想找大家一起来，然后我觉得反正大家都有赛照不如一起报名。”
文唐杰在单人沙发上举起手，抢在陈哲远转移火力之前率先发声：“是赵一凡先起的头！我只是提供了通讯录！名单是他列的，人是他挨个打电话叫的！我只是负责在群里发了一句‘兄弟们好久不见要不要搞点事情’——”
“你那叫‘发了一句’？”
赵一凡转头看他：“你在群里刷了四十七条消息，从CRC新星杯聊到WRC沙特站，从榴莲的保鲜技术聊到上海国际赛车场的赛道布局，最后还发了一张林澈睡觉的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沙特站庆功宴上拍的，老细喝多了靠着轮胎睡着了，我觉得特别可爱就存了，发出来是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你看效果多好，所有人都来了。”
“那不叫调动积极性，那叫情感绑架。”
“效果一样的啦！”
陈哲远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甩，嘴唇抖了两轮才终于把火力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努力维持冷静但明显已经不太冷静的语调开口：“所以我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会炸毛，故意瞒着我，而你们——你，文唐杰，你提供通讯录；你，赵一凡，你打电话，你们一个当参谋一个当执行，配合得比正赛报路还默契。”
“过奖。”
“不是在夸你！！！”
叶锦龙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走到林澈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好久不见，林澈，赵一凡哥说你来，我就直接订了机票，上次沐尘100队内模拟赛还没尽兴，这次想跟你在跑一场。”
“光刻那边怎么样。”
“还行，换了新的技术团队，车比去年好开了不少，对了，刘世豪让我替他问好，他去欧洲跑WRC冬季测试了，走之前听说这个比赛的事，本来也想来的，但时间冲突了。”
“他肯定又说这种比赛他来了也是虐我们。”
叶锦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差不多，他的原话是‘这种比赛我去了也是虐你们，所以我就不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林澈看着叶锦龙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确实变了不少，他以前不太会主动跟人打招呼，更不会替别人带话，现在站在这里，能自然地聊起队友、聊起车队的近况，那种曾经藏得很深的拘谨散了大半。
“你呢，这段时间怎么样。”
“一直在跑CRC，光刻二队的积分今年进了前五，赵一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赛道下来，手套都没摘。”
沈嘉文从沙发上站起来，拎着那个褪了色的保温杯走到林澈面前，他比在万利车队时瘦了一些，但站姿还是老样子，腰板挺直。
“沈哥。”
“嗯。”
沈嘉文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晒黑了，沙特站最后那个弯我看了直播，出弯的时候走线偏了半米，但结果是好的。”
“那是故意的，是沙尘暴把浮沙吹走了，底下的硬沙露出来，抓地力比预期好，不踩白不踩。”
沈嘉文点了点头：“你临场判断是对的。”
“运气好。”
“不是运气，现在的你比以前更有把握了，以前你是算好了才敢做，现在你是感觉到了就敢做，不一样。”
林澈没接话。他知道沈嘉文说的是什么，万利车队时代，他的驾驶风格还是没有成型。
后来从CRC跑到APRC，从APRC跑到WRC，经历了蒙特卡洛的冰、肯尼亚的火山尘、芬兰的飞跳、沙特的沙尘暴，那些数据慢慢变成了肌肉记忆，变成了脚底板对踏板的直觉。
“你呢，当老师当得怎么样。”
“挺好。”
沈嘉文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神情淡淡的说：“三年级数学，四十个学生，备课比赛备课，改作业比赛改作业，没什么难的。”
“真没什么难的？”
沈嘉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秒：“最难的是家长会，有些家长你跟他讲教育理念，他跟你讲升学压力，你跟他讲升学压力，他说你不懂他的孩子。”
林澈差点笑出声，能让沈嘉文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事确实不多见，家长会显然是其中之一。
“你学生知道你以前是赛车手吗。”
“有几个知道，上学期有个男生在课桌上画了一台赛车，被纪律委员告了，我没罚他，让他把赛车的发动机结构画出来当数学作业交，他画了三天，交上来的时候少画了一个气缸，我给他批了八十五分。”
“扣的十五分是因为少了个气缸？”
“扣的十五分是因为他把排气管画歪了，赛车排气管的角度对排气效率有影响，这是常识。”
沈嘉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仿佛一个三年级学生的涂鸦作业也需要经过FIA技术标准的检验。
林澈忽然觉得，沈嘉文其实一点都没变，他只是在赛道之外找到了另一条赛道，那条赛道上没有砂石和飞跳，但有四十个三年级小学生和一个永远让人头疼的家长会，而他依然用他那种精密到近乎固执的方式在跑。
林澈换了个话题。
“张磊和李彦呢。”
“航班晚点了，李彦跟张磊同一班，说到了直接打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