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看台出来,陈哲远的嘴就没停过,话题从雷总的纽北成绩一路飘到他爹最近迷上跑马拉松的奇闻,中间还穿插了对小米食堂免费畅吃政策的深度分析和对上海初冬天气的专业点评,结论是“比巴音布鲁克暖和多了但比杭州冷,杭州的冬天是湿冷,上海的冷是那种假客气”。
林澈走在旁边,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看着赛道边上正在搭建的赛事背景板。
那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展板,上面印着他的头像和号码,27号,在左上角,陈哲远的8号紧挨在旁边,展板还没完全立起来,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固定,背景是上海国际赛车场那条标志性的大直道。
陈哲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加快脚步走到展板前面,掏出手机后退了好几步,蹲下来找角度,连拍了七八张,拍完之后站起来,又走到展板侧面,对着两台并排摆放的SU9 Ultra展车又按了好几张快门。
“你拍那么多干嘛?”
“发给我爹。”
陈哲远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让他看看他儿子的帅照。”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林澈看,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爸你看,我的头像跟林澈挨着的,主办方安排的,说明我俩是一个级别的。”
陈建平已经秒回了,回的是三个字:“好好跑。”
林澈看了一眼那条回复,什么也没说,但陈哲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
“你在笑。”
“没有。”
“你就是在笑!我看见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爸说‘好好跑’太好笑了?”
“你爸说得对。”
陈哲远正要反驳,忽然目光被展板前那个还在布置的官方合影区吸引了,那是一个专门给媒体拍照用的背景架,上面印满了赞助商的logo,正中间是小米汽车那个简洁的“MI”标志。
他眼睛一亮,一把拽住林澈的胳膊往那边走。
“来,咱俩拍一张。”
“拍这个干嘛?”
“万一你输了,我得留个纪念。”
陈哲远把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伸长胳膊找角度。
“你想啊,过几天正赛结束,我站在领奖台最高处,你站在我旁边,到时候这张照片就是‘赛前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珍贵史料。”
林澈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别站着不动啊!过来!配合一下!我这个角度不好抓,你稍微往左边挪半米——”
“你再不按快门,我就走了。”
陈哲远急了,一把搂住林澈的肩膀把他拽到镜头里,飞快地按了好几张,松手之后立刻低头翻看照片效果。
第一张糊了,第二张他的表情管理没做好,笑得太夸张,第三张里两人并肩站着,林澈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嘴角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而他自己的笑也不是平时那种张牙舞爪的咧嘴,是某种更安静的、只在跟这个人站在一起时才会有的表情。
“这张还行。”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给林澈看第三张。
下午两点,赛事组委会开放赛道供车手进行首次适应练习。
SU9 Ultra并排停在维修区里,深蓝色的金属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光,统一的赛事涂装没有任何多余的拉花,只在车门位置贴着车手的号码和姓名。
陈哲远站在自己的8号车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车门上贴着自己名字的那块小小的铭牌,手指沿着字母边缘慢慢划过。
“陈——哲——远,字还挺好看的,比我签的名好看多了,回头我得跟雷总说这个字体能不能授权给我以后签合同用。”
“你签合同的机会又不多。”
“谁说的!等我赢了这场比赛,代言合同排着队来找我,到时候你别酸。”
陈哲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坐进SU9 Ultra的座舱里,碳纤维单体壳的座舱比WRC赛车更紧凑,座椅几乎是半躺的姿态,腿伸直了刚好踩到踏板,方向盘的握感比GR Yaris更沉,但转向力度可以通过电控系统调节。
仪表盘是一整块环绕式OLED曲面屏,中间显示车速和电机输出功率,两侧可以自定义显示胎压、电池温度、扭矩分配比例。
最让他陌生的是换挡,或者说,根本没有档位,没有离合踏板,没有序列式变速箱的齿轮咬合感,方向盘后面只有两个拨片,左边控制动能回收力度,右边控制驾驶模式切换。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按钮,没有引擎轰鸣,只有一声低沉的电子蜂鸣从底盘深处传来,仪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亮起,像一台刚刚苏醒的精密仪器在逐项自检。
“这车启动也太安静了。”
他自言自语:“跟咱们的GR Yaris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我有点不习惯。”
“你踩一脚就知道了。”
陈哲远把右脚轻轻搭在油门踏板上,踩下去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被一股极其暴力的推背感按进了座椅里。
没有任何迟滞,没有任何缓冲,电机从零转速直接爆发出全部扭矩,车轮在维修区通道上刨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他下意识松了油门,车速骤降,身体被安全带勒了一下。
“我操。”
他愣了一秒,然后又踩了一脚,这次更轻,但推背感依然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三电机同时发力的瞬间扭矩是燃油车完全无法比拟的,GR Yaris的那台1.6T涡轮增压在三千转以下还有个明显的扭矩低谷,但这台车没有低谷,从第一毫米踏板行程开始就是巅峰。
维修区通道尽头是赛道入口,陈哲远把车缓缓驶上赛道,前几个弯开得小心翼翼,入弯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十五公里。
但即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这台车的重心比燃油赛车低得多,电池组平铺在底盘下方,整个车的质心几乎贴着地面,过弯时车身侧倾的幅度比GR Yaris小了将近一半。
然而问题出在出弯的时刻,在一个右弯出弯点,他按燃油车的习惯在弯心就开始给油,电机的瞬时扭矩直接把前轮推出了抓地力极限,整台车往外滑了大半个车身宽度,差点蹭上路肩外侧,他反打方向把车身稳住,心跳快了好几拍。
跟在他后面的林澈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适应练习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澈跑了八圈,每一圈的走线都在调整,入弯时机越来越早,出弯油门的踩踏深度越来越精准,最后一圈,他的圈速比第一圈快了将近三秒。
陈哲远跑了十圈,比林澈多两圈,但从第七圈开始他的圈速就稳定下来了,不再往下掉。
回到维修区,车停稳,陈哲远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车旁边擦了擦汗:“纯电的扭矩输出跟燃油完全不是一套逻辑。”
正好从他身后走过的林澈摘下头盔,随意地用手拨了拨被压乱的头发,随口接了一句:“你今天第一次上手,推头很正常,每个弯出弯的时候油门别踩那么深,电机跟内燃机的发力节奏完全不一样,你按燃油车的方法开,推头只会越来越严重。”
晚上回到酒店,林澈洗完澡出来准备关灯睡觉,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便签纸,他弯腰捡起来,是陈哲远的笔迹,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压出了凹凸的痕迹。
“你下午说的那个电机出弯给油节奏,车里怎么感觉不到?给个数据。”
林澈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拿起笔在便签纸背面写了几个字,走到隔壁门口蹲下来,从门缝底下把便签纸又塞了回去。
他写的是:“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跑不过我吗?因为讲了你从来不听。”
对面门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靠”,紧接着是一条微信消息,就三个字:“你过来。”
林澈回他:“睡了。”
对面门里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进了被子里,闷得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大概率是一句带着枕头和被子加持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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