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天。
撒丁岛阿尔盖罗的早晨,地中海的风裹着咸味从港口灌进维修区,海鸥在集装箱顶上站成一排,时不时叫两声,像是在投诉这群闯进它们地盘的内燃机怪兽。
中国队大巴刚停稳,车门还没完全打开,陈哲远就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大笑。
“海的味道!不是空气被偷了,是海的味道!兄弟们!我还活着!”
赵一凡拎着两人的头盔包慢悠悠走下来,斜了他一眼:“智利站你蹲路边喘得跟狗似的,现在撒丁岛你倒深呼吸上了,这是物种进化了?”
“你在狗叫什么!海拔不一样的好不好!”
陈哲远拍了拍胸脯
“智利那地方两千五,撒丁岛海拔才多少?我陈某人满血复活!”
“你满血复活有什么用,又不是打游戏回城。”
赵一凡把头盔包往他怀里一塞:“拿着,你的装备,别光顾着吸氧。”
陈哲远接过包,正要还嘴,余光扫到维修区入口那边,不对劲!
WRC官方公告板前面围的人比平时密了一倍。
丰田厂队的技师、现代车队的新闻官、M-Sport那几个年轻车手,全挤在一起,脖子伸得老长,像一群等着投喂的海鸥。
“什么情况?”
陈哲远把包往肩上一甩,挤了过去。
公告板最上方贴着一张参赛确认名单,纸张很新,墨迹还是昨天印的,上面只多了一个名字,但就是这个名字让整个围场炸了锅——
塞巴斯蒂安·勒布,外卡参赛,现代i20 N Rally1。
陈哲远看完,愣在原地整整三秒,然后他扭头看向赵一凡,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我操!九冠王!活的!”
“什么叫活的,人家本来就没死。”
赵一凡把公告拍了下来:“你小声点,整个围场都听见了。”
“我管他听见听不见!勒布啊!WRC九连冠啊!八十个分站冠军啊!我小时候房间里贴的海报就是他!”
“你现在房间里贴的是你自己的海报。”
“那不一样!”
现代车队的帐篷里,一个穿白色赛车服的身影正弯腰调座椅,他摘下手套,直起身来。
勒布。
五十二岁,头发花白,但肩膀的轮廓还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围观的技师们乌泱泱一片,手机举得老高,他没任何表情,重新低下头,继续调座椅,仿佛外面那群人跟他毫无关系。
中国队这边,孙宇强手机屏幕正亮着,正在念资料。
“塞巴斯蒂安·勒布,2004到2012年WRC九连冠,历史分站冠军纪录保持者,九冠王在撒丁岛拿过四次冠军,2005年轻松夺冠,2008年首日就领先第二名三十五秒多,2011年从周五一直领先到周日,那场是他生涯第四十个WRC分站冠军。”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张弛说:“他咋还来参赛了,这不纯纯欺负咱们吗?”
张弛没说话,只是眼睛远远看着勒布的帐篷。
孙宇强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想什么?”
张驰沉默了一下:“我在想,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赢。”
“不只是赢。”
“他是来告诉所有人,最后一站之前,他还是勒布。”
另一边维修区的角落里,厂长已经把折叠桌支起来了,“飞驰食堂”的硬纸板招牌往桌上一立,电磁炉通电。
百强总背着手溜达过来,凑近闻了闻:“老厂长,你这酱牛肉,闻着比之前的还香。”
“多炖了一个钟。”
厂长拿筷子戳了戳肉:“撒丁岛海拔不高,火候好控。”
记星蹲在赛车旁边,正把安部长的胎压温控系统接上电源,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数据:“撒丁岛浮土厚,胎压比重力低零点二个点。”
安部长头都没抬:“已经调了,智利站烧了电源模块之后我改了电路板,稳压器内置了。”
“你那个稳压器不是一直带着吗?”
“以前是外接的,现在我把它焊进去了。”
记星难得地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叶经理拿着物资清单从帐篷里出来,手里还拎着智利站用剩的氧气罐,正要往箱子里收,陈哲远路过,瞅了一眼。
“叶经理,撒丁岛海拔才多高,这玩意儿不用了吧?”
“留着。”
叶经理把氧气罐塞进箱子,拍了拍:“你智利站也说不用,后来谁抱着吸了一路?”
陈哲远噎住了。
赵一凡在旁边幸灾乐祸:“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你闭嘴!”
“我不闭。”
人群边上,林臻东一直没动,他看着勒布帐篷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赛车,路书夹在腋下,一句话没说。
勘路开始了。
二十七台车按编号依次驶出维修区,撒丁岛的赛道一上来就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多弯狭窄,道路两边树林和石块密布,路边的草丛里动不动就藏着人头大小的石头,稍不注意就能把悬挂干废。
最要命的是浮土,厚得不像话,赛车碾过去刨出的车辙深得能卡住半个轮胎,扬尘一扬起来半天不散。
中国队八台车依次出发,勒布跑了一遍勘路,就回到维修区,摘下头盔,开始跟领航员埃莱纳核对路书,记者围上去,话筒差点戳到他脸上。
“勒布先生,您为什么只跑一遍勘路?”
“这条路我跑过太多次了,变的是浮土的厚度,不变的是弯道的位置,浮土的厚度,跑一遍就知道了。”
维修区安静了。
记星把勒布的油门曲线投在屏幕上,记星看了半天,开口:“他每一脚油门的力度,和2008年在这里夺冠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驰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林臻东站在他旁边,也盯着屏幕,刘世豪从维修区外面走进来,瞟了一眼曲线,脚步停住了。
三个人站在记星的屏幕前,谁都没出声。
另一头,厉小海刚跑完一圈,刘显德正蹲在赛车旁边,拿激光测距仪对着路边一块石头比划。
厉小海问:“你量这个干什么?”
“十二厘米高的石头能刮底盘,二十厘米高的能断悬挂。”
刘显德把数据记在本子上:“知道尺寸,才知道怎么绕。”
厉小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习惯了刘显德这种“万物皆可量化”的脑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