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身赛段，全长8.24公里，浮土覆盖路面，窄弯接跳坡，撒丁岛传统超级赛段的浓缩版。
勒布倒数第二个发车。
浮土已经被前面二十五台车刨得稀烂，路面条件差到令人发指，换一般车手，这种路况能稳住节奏就不错了。
勒布跑出全场第一。
记星把勒布勘路的走线图和暖身的走线图叠在一起，两条线再次几乎完全重合。
“浮土变厚了，他的走线也跟着调整了。”
傍晚，维修区角落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厂长系着围裙，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林澈端着碗蹲在旁边，一块肉刚塞进嘴里。
厂长问：“勘路跑得怎么样？”
“浮土太厚了。”
厂长把锅铲往锅里一戳，擦了擦手：“浮土厚，就像锅里的油，油多了滑，但滑有滑的跑法。”
林澈嚼着肉抬起头：“什么跑法？”
“油多的时候，锅铲要顺着锅边铲，浮土厚，车轮要顺着车辙走，别较劲，越较劲越滑。”
厂长拿锅铲比划了一下：“我炒了这么多年菜，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车跟锅铲，一个道理。”
林澈没说话，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远处，现代车队的帐篷里，勒布的灯还亮着，他在调车。
孙宇强站在中国队帐篷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张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早点睡。”
“睡得着？”
张驰回头看了他一眼：“睡不着也得睡，明天要追的人，已经等了十几年了。”
第二天，正赛第一日，撒丁岛的维修区乱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只不过飞出来的不是马蜂，是一群骂娘的糙汉子。
“我操！这老头子是不是偷偷喝了防腐剂？”
陈哲远从电脑前弹起来，指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脸涨得通红，SS3赛段刚出成绩，勒布全场最快，比张驰快二点一秒。
赵一凡正蹲在地上啃鸡腿，头都没抬：“你刚才不还说满血复活吗，怎么又炸了。”
“复活个屁！他拉爆我的成绩都够我下车抽根烟再上车了！”
陈哲远把头盔往桌上一摔。
“智利站那是高反，怪我肺活量不行，撒丁岛这海拔，凭什么啊？五十二岁的人了，反应速度比我还快？我看他车载画面，那哪是开车，那是车开他，方向盘自己会转。”
赵一凡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
“人家跑了三十年了，你跟他比反应速度，你怎么不跟他比发量。”
陈哲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说话了。
记星坐在角落里，屏幕上跳动着勒布前三段的油门曲线和刹车数据，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
“都过来。”
几个人围过去。
记星指着屏幕：“SS1到SS3，勒布的刹车点，三段误差不超过零点一秒，入弯力度，浮土越厚他越轻，SS1百分之八十七，SS2百分之八十五，SS3百分之八十三，出弯油门踩满的时机，三段完全重合。”
他停了一下。
“他不是在开车，他是在用赛道数据做校对，他勘路跑一遍，记的是浮土的厚度变化，然后正赛每一段，他都在调整，不是调整走线，是调整脚上的力度。”
维修区安静了。
陈哲远先开口：“所以他是人形自走GPS？”
记星说：“GPS只告诉你往哪拐，他告诉你用多大劲拐。”
“那我怎么办？我也调力度？”
“你先把入弯点找对，他入弯比你早六米，你SS2试了早六米，推头了，因为你入弯力度没变，早入弯要轻踩，你踩重了，车头压下去，推头，勒布早入弯，力度降了百分之五，车头刚好滑进弯道，不推不甩。”
陈哲远盯着屏幕，勒布的入弯力度曲线，百分之八十五，他自己的，百分之九十。
“差了百分之五。”
“对，就差这百分之五。”
陈哲远没说话，他把头盔从桌上拿起来，戴在头上，走了出去。
林澈一直站在旁边，等记星说完，他开口了：“SS3第七个弯，我入弯点和他一样。出弯比他慢零点三秒，问题在哪。”
记星把画面调出来，林澈的车载和勒布的车载，并排播放，入弯点相同，入弯力度相近，出弯的时候，勒布的油门踩满时机比林澈早零点一秒。
“你出弯的时候，车身还在侧倾，你等车身回正了才踩满，勒布不等，他车身还在侧倾的时候就开始踩，踩满的那一刻车身刚好回正，省了零点一秒。”
林澈点了点头，也走出去了。
帐篷外面，陈哲远蹲在自己的赛车旁边，手摸着前轮。
赵一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摸轮胎能摸出啥。”
“摸不出来，但是摸着心里踏实。”
“你刚才戴着头盔走出来，我以为你要去跟勒布单挑。”
“单挑个屁，我连他车尾灯都看不见。”
陈哲远拍了拍轮胎，站起来。
“赵一凡，明天我要入弯早六米，力度降百分之五，你报路的时候提醒我，我怕我忘了。”
“你忘了我就喊。”
“喊什么？”
“喊‘百分之五’。”
陈哲远想了想。
“行，就喊这个。”
傍晚，厂长的折叠桌上摆着酱牛肉和红烧肉，陈哲远端了一碗蹲在轮胎旁边吃，林澈端着碗蹲在他旁边。
“林澈。”
“嗯。”
“记星说勒布每一段的力度都不一样，浮土厚他就轻，浮土薄他就重，他是怎么知道浮土多厚的？勘路只跑了一遍。”
林澈嚼完嘴里的肉：“不是勘路记住的。是跑的时候脚底下感觉出来的，浮土厚，轮胎打滑的力度不一样，他感觉到了，脚上就调了。”
“这得跑多少年才能感觉出来。”
“三十年。”
陈哲远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三十年，我今年二十八，跑三十年，五十八，到时候我也能感觉出来。”
赵一凡蹲在旁边：“你五十八岁的时候，还有WRC吗。”
“有，到时候我五十八，你六十，你还是我领航员。”
赵一凡没接话，他把碗里一块肉夹到陈哲远碗里。
“你吃，多吃点，今晚好做个好梦。”
晚上，酒店房间。
张驰坐在床边，孙宇强坐在对面椅子上，路书摊在床上，两个人没看。
孙宇强说：“二点一秒。”
“知道。”
“明天追不追。”
“追，但不追他，追我自己，他跑他的节奏，我跑我的，撒丁岛还没跑完，我不信他十四个赛段全部最快。”
“如果不呢。”
“那就让他全部最快，我跑我的，跑完再说。”
孙宇强把路书收起来，关了灯。
隔壁房间，林澈躺在床上，文唐杰睡另一张床，呼吸均匀。
林澈睁着眼，勒布出弯踩油门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车身还在侧倾，油门已经踩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SS4，第四个弯，出弯的时候，不等了。
撒丁岛的夜，海风从港口灌进来，带着咸味。
现代车队的帐篷里，勒布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路书。
领航员埃莱纳走过来：“明天浮土会比今天更厚，太阳晒一天了。”
勒布点头：“入弯力度再降两个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