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房间里一张一米八的床，林澈躺在左边，陈哲远躺在右边，中间隔了大约几公分的距离。
关了灯十分钟后，陈哲远翻了个身，林澈睁开眼，又过了十分钟，陈哲远又翻了个身。
林澈说：“你翻了两次了。”
“我还没睡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一百七，越数越清醒。”
“那你数赛车。”
“赛车怎么数？”
“WRC年度冠军，按年份数，1980年罗尔，1981年阿里瓦贝内，1982年罗尔，1983年米科拉。”
陈哲远沉默了几秒。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在巴音布鲁克的时候，修车铺没电视，赵叔有一本WRC年鉴，我看了无数遍，能背。”
陈哲远试了一下。
“1980年，罗尔，1981年，阿里瓦贝内，1982年，罗尔，1983年，米科拉，1984年，布罗姆奎斯特，1985年，萨洛宁，1986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数到1992年的时候，呼噜声响起来了。
林澈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陈哲远不打呼，但他说梦话。
“一百四十六……不收油……冲……”
第二天早上，餐厅。
陈哲远端着一盘炒蛋和培根坐下来，精神焕发。
“我昨晚睡得很好，你呢？”
林澈眼睛下面青的。
“你说了一夜梦话。”
“我说了什么？”
“‘一百四十六，不收油，冲。’”
陈哲远愣了一下。
“那是芬兰站。”
“你冲了一夜。”
陈哲远想了想，用叉子戳了戳炒蛋。
“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影响你的。”
林澈没接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烫了。
厂长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粥。
“皮蛋瘦肉粥，智利没有皮蛋，我用卤蛋切的，将就喝。”
陈哲远立刻站起来，端着碗凑过去，厂长给他盛了一大碗，又给林澈盛了一碗，陈哲远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厂长，你这手艺，比赛结束之后考虑开店吗？”
厂长看了他一眼。
“百强总已经问过了。”
“他说什么？”
“他说叫‘飞驰食堂’。”
陈哲远放下碗。
“这名字好，我入股。”
“你拿什么入股？”
“我拿……”
陈哲远想了想：“我拿氧气罐入股。”
厂长没理他，端着锅走了。
勘路开始，智利赛道砂石路面海拔起伏大，最高点两千五百米。
巴音布鲁克小分队如鱼得水。
张驰和孙宇强在车里，孙宇强报路：“前面右四，入弯点比正常晚五米，出弯有碎石，注意方向。”
“OK。”
“这个弯跟巴音布鲁克第十五段一模一样，你十年前在那里冲出过赛道。”
“你记得倒是清楚。”
“我记了十年，你冲出去那次，我在副驾吓得腿都软了。”
张驰没说话，但入弯的时候，他收了一点油。
林澈和文唐杰的勘路同样顺畅，文唐杰含着薄荷糖报路，声音比平时大一点，怕自己缺氧报错，但跑了三个弯之后他发现林澈的入弯节奏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老细，你一点都不喘？”
“不喘，在巴音布鲁克跑山跑了无数次，比这海拔高，比这路窄，智利这赛道，路面宽，缓冲区大，跑着挺舒服的。”
文唐杰把薄荷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陈哲远的勘路是另一番景象，他在车里抱着氧气罐，吸一口，开一段。
赵一凡在旁边报路，声音平稳。
“前面左三，入弯点正常，出弯有碎石。”
陈哲远吸了一口氧，打过方向，车切进弯道，车身晃动了一下，他收了一点油，出弯速度掉了。
赵一凡说：“你吸氧的频率比油门还勤。”
“你管我。”
“我不管你，但你入弯之前能不能别吸了？两只手都在氧气罐上，方向盘谁管？”
陈哲远把氧气罐放下，握住方向盘，下一个弯，他没吸氧，直接入弯，车身晃动比刚才小，出弯速度回升了。
赵一凡没说话。
暖身赛段，全长六公里，是正赛SS1的一部分。
林澈倒数第五个发车，他跑得轻松，入弯节奏和平地没有任何区别，冲线后文唐杰问他感觉怎么样。
“跟巴音布鲁克差不多，就是路面宽一点。”
张驰暖身第一，孙宇强从副驾下来，棒棒糖还剩半根。
“路书准的，正赛按这个跑。”
傍晚维修区角落，厂长支起了折叠桌，电磁炉上炖着一锅东西，飘出来的味道让陈哲远从十米外就加快了脚步。
“酱牛肉，昨晚焖了一夜，今天加土豆再炖一遍。”
厂长一边说一边掀开锅盖。
陈哲远端着一碗饭站在锅旁边，筷子举着，赵一凡站在他后面，也举着筷子。
厂长给陈哲远夹了两块牛肉，一个土豆，陈哲远蹲在旁边吃了一口，眼眶突然有点红。
赵一凡蹲过来。
“牛肉辣了？”
“不是，是太好吃了！”
“那你红什么眼眶？”
陈哲远嚼着肉，咽下去。
“自从出来参加WRC，吃厂长做的饭，比我回家吃的还多。”
厂长听见了，锅铲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但锅铲翻得更快了。
晚上房间里。
陈哲远洗完澡出来，林澈坐在床上看路书。
“林澈。”
“嗯。”
“暖身跑完，我没吸氧。”
“知道，赵一凡说了。”
“身体好像真的开始适应了。”
林澈放下路书看着他：“不是适应，是你没空想它，方向盘、油门、刹车、路书，脑子满了就没空想缺氧了。”
陈哲远想了想，躺下来。
“林澈，今晚我不数赛车了，我要自己入睡。”
“你昨晚数到1992年就睡着了。”
“今晚不用数。”
关了灯十分钟，陈哲远没翻身，二十分钟没翻身，呼吸均匀。
林澈闭上眼睛，一夜安静。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