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29日,于默奥,气温九度。
林澈把车停进服务区,熄火,手离开方向盘的时候,手心是湿的,第一遍勘路跑完了,Ouninpohja赛段,一百零三个跳坡。
文唐杰从副驾下来,路书本夹在腋下,他今天没带榴莲,芬兰海关不让带。
文唐杰问:“感觉怎么样?”
“想吐。”
“正常。”
林澈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记星走过来,蹲在车旁边检查底盘,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拿扳手敲了两下。
“刮了九处。”
“正常范围,张驰刮了六处,林臻东刮了七处,刘世豪刮了十处。”
林澈问:“拉皮呢?”
记星看了他一眼:“你问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两处。”
林澈没说话。
文唐杰把路书翻开,摊在引擎盖上。
“Ouninpohja,我重新核了一遍,一百零三个跳坡,每个我都标了入坡速度和腾空时间。”
文唐杰指着其中一页说:“最狠的是这个,Yellow House Jump,黄色房子跳坡,落地之后立刻右二弯,必须在空中就开始打方向。”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跳坡旁边被文唐杰用红笔圈了出来。
标注两行:“入坡速度:一百四十二。”
“腾空时间:1.6秒,空中右打十二度。”
林澈问:“拉皮的数据?”
“对,丰田厂队公开数据里扒出来的,他跑Yellow House Jump,入坡一百四十二,腾空1.6秒,落地甩尾不到两度。”
“我勘路跑了多少?”
“入坡一百三十八,腾空1.9秒,落地甩尾四度。”
差了四公里,零点三秒,两度。
林澈把水壶盖子拧紧。
“第二遍勘路,我试一百四十二。”
“老细你确定?第一遍一百三十八,直接加四公里,腾空时间会从1.9秒压到1.6秒,落地甩尾的力度完全不一样。”
“不试的话,正赛更不敢。”
“行,空中我会报时间,你只管冲。”
第二遍勘路,下午两点。
林澈坐进驾驶座,文唐杰系好安全带,把路书翻到Yellow House Jump那一页。
“入坡前是长直道,速度能拉到一百四以上,踩到一百四十二,稳住,冲进去。”
文唐杰顿了顿:“空中我会报:一点零,一点二,一点四,一点六,你听到一点四的时候开始打方向,右打十二度。”
“十二度。”
“对,不多不少,少了入不了弯,多了甩过头。”
林澈发动引擎,车驶出服务区。
前十个跳坡他按勘路节奏跑,入坡一百三十八,腾空1.9秒。落地控住,第十一个,入坡前长直道,他油门踩到底。
时速表跳: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八,一百四。
一百四十二。
车头抬起,腾空。
文唐杰开始报时:“老细,一点零。”
“一点二。”
视线里只有天空,方向盘很轻,前轮没有抓地力。
“一点四。”
他往右打方向,十二度。
“一点六!”
落地,底盘砸在砂石上的声音又响又闷,车身往右猛甩,他提前打的十二度方向刚好抵消掉甩尾,车头对准右二弯的入口。
切进去,油门没松。
出弯。
文唐杰在副驾喊:“老细!一百四十二!你跑到了!腾空一点六秒!”
林澈喘着气,他把车停到路边,熄火,双手离开方向盘,手指在发抖。
文唐杰看着他:“老细,你还行吗?”
林澈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重新发动引擎。
“继续,后面还有九十二个跳坡。”
傍晚,两遍勘路全部跑完。
林澈回到维修区,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站稳。
安部长了走过来:“第二遍勘路,Yellow House Jump,你入坡一百四十二,腾空一点六秒,落地甩尾偏了不到三度。”
“拉皮偏多少?”
“不到两度。”
还是差一度。
张驰从旁边走过来,他刚和孙宇强复盘完勘路数据。
张驰问:“Ouninpohja跑了多少?”
林澈说:“第二遍,四分零一。”
“拉皮勘路跑了三分五十五,正赛他会更快。”
“我知道。”
“你知道他的入坡速度吗?正赛他会拉到一百四十四。”
林澈没说话,一百四十四。比他勘路最快还快两公里,腾空时间会从1.6秒压到1.5秒。
张驰看着他。
“你打算正赛跑多少?”
“他跑多少,我就跑多少。”
张驰没接话,他看了林澈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一百四十四入坡,腾空1.5秒,空中打方向的力度,跟勘路完全不一样,你受不受得住?”
“受不住也要受。”
晚上八点,酒店餐厅。
百强总从斯德哥尔摩请的中餐厨子还没到,今晚吃酒店的自助餐。
陈哲远端了一盘肉丸回来,咬了一口,皱起眉头。
“什么味道?”
赵一凡坐在对面,叉子戳着自己盘子里的肉丸。
“肉桂,芬兰人做肉丸放肉桂。”
“肉丸放肉桂?他们脑子有问题?”
“你当着厨师的面说。”
陈哲远回头看了一眼,开放式厨房里,一个芬兰厨师正在煎肉丸,他果断闭嘴了。
林澈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食物,他用叉子戳着肉丸,没往嘴里送。
文唐杰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他自己带的。
文唐杰问:“老细,你不吃肉丸?”
“不饿。”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林澈没接话。
文唐杰在他对面坐下来,吃了一口泡面。
“你还在想Yellow House Jump呀?”
“对。”
文唐杰放下泡面碗。
“老细,我有个问题。”
“你问。”
“勘路那天,Yellow House Jump你第一次冲一百四十二的时候,怕不怕?”
林澈想了想。
“怕。”
“那你为什么还冲?”
林澈沉默了几秒。
“因为拉皮不怕。”
“你怎么知道他……”
林澈打断他:“他跑了一百四十二,看起来跟喝水一样,他不是不怕,他是习惯了。”
他看着文唐杰。
“我也得习惯。”
七月三十日,暖身赛段。
八公里,包含Yellow House Jump。
林澈排在第十一位发车,文唐杰坐在副驾,路书翻到对应页面。
文唐杰说:“入坡前长直道,速度拉满,一百四十四。”
“记住了。”
发车。
长直道,林澈油门踩到底。
时速表跳: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八,一百四,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四。
车头抬起,腾空。
文唐杰开始报时:“一点零。”
林澈手臂绷紧。
“一点一。”
方向盘很轻,他在等。
“一点二。”
快了。
“一点三!”
他往右打方向,十二度,方向盘沉得像焊死了。
落地。
底盘砸下去的声音比勘路更响,车身往右猛甩,他提前打的方向抵消了大部分甩尾,车头对准右二弯入口。
切进去,油门没松。
出弯之后文唐杰吼了一声:“老细!一点五秒!你跑到了!落地甩尾不到三度!”
暖身成绩:三分五十八秒,全场第五。
拉皮跑了三分五十四,全场第一。
林澈把车停回维修区,熄火。
拉皮从现代车队的帐篷里走出来,他穿着蓝色队服,拉链敞着,径直朝林澈走过来。
“You did one hundred forty-four in shakedown.(你暖身跑了一百四十四。)”
林澈看着他。
“对。”
拉皮沉默了一秒:“I did one hundred forty-four too. Tomorrow I will do one hundred forty-six.(我也跑了一百四十四,明天,我会跑一百四十六。)”
说完他转身走了。
文唐杰站在林澈旁边。
“他说什么?”
“他说,明天他跑一百四十六。”
文唐杰骂了一句:“操,这人是不是有病?”
林澈看着拉皮的背影。
林澈说:“他不是有病,他在告诉我,一百四十四不够。”
“那你明天跑多少?”
“一百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