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三日,Power Stage。
K????riku赛段,全长二十多公里,是爱沙尼亚站最后一个加分赛段。
发车区里,厉小海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发车灯架,脑子里在过路书,刘显德在副驾翻页,页角上的便签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SS16,第一个跳坡入坡速度一百四十五,落地后方向回正,第二个弯右四,路面碎石——”
“知道了。”
刘显德没再说话,他信厉小海,从沐尘100开始就信。
绿灯亮起。
19号车弹射出去,第一个跳坡来得又急又猛,厉小海入坡前没松油门,车速保持一百四十五。
SS16冲线。
维修区里,所有人都在盯着计时屏幕。
张驰最后一个发车,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
冲线,Power Stage第一,全场最快。
孙宇强说:“九连冠,你数了吗?”
“没数,你帮我数的?”
“我帮你记着呢,从蒙特卡洛到现在,一场没丢。”
张驰没接话,远处塞克斯的福特Puma停回维修区,拉脱维亚人从车里出来,摘下头盔,朝这边看了一眼,张驰冲他点了点头,塞克斯也点了点头。
领奖台搭在K????riku的终点区,背景是爱沙尼亚的森林和远处的湖面,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场地照得斑驳陆离。
张驰站在最高处,手里举着冠军奖杯,塞克斯站在左边,他在自己的主场总成绩还是输给了张驰。
厉小海站在右边,季军奖杯举得高高的,脸上的笑容从领奖台下一直挂到台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奖杯,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相信这是真的。
颁奖结束,记者们涌上来。
塞克斯被一群拉脱维亚记者围住,用拉脱维亚语叽里呱啦地问了一堆问题,他回答了几个,然后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厉小海,突然切换成英语,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中国队的那个年轻人,19号车手,很快。”
记者们转过头去看厉小海,厉小海正在把奖杯放进包里,没注意到这边。
塞克斯继续说:“他在Otep????跳坡路段的节奏非常好,空中姿态的控制不像是一个第一次跑爱沙尼亚的车手,明年如果他还在这个组别,我会记住他的名字。”
旁边的翻译把这段话翻给厉小海听的时候,厉小海愣了一下。
厉小海问:“他说的?”
翻译点头。
“他说的。”
厉小海想了想,憋出一个字:“好。”
孙宇强在旁边差点笑出声:“人家夸你半天,你就回一个好?”
“不然呢?”
厉小海把包拉上拉链:“说谢谢太客气了,说你也很快太假了,好就够了。”
维修区里,李伦和迟海生并排蹲在车旁边收拾东西,李伦的最终排名第九,迟海生第十。
迟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爱沙尼亚赛道边上的灰色砂石,他把袋子递给李伦:“给你,纪念品。”
李伦接过来,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捡的?”
“Power Stage跑完回来的时候,下车顺手捡的。”
“顺手?”
“顺手,这真的是顺手,不是专门蹲在路边捡的。”
李伦把袋子塞进口袋:“行,信你。”
陈哲远从旁边路过,看见他们,停下来:“你们俩又蹲这儿?”
文唐杰抱着榴莲从旁边经过,榴莲的包装纸箱上贴了一张爱沙尼亚语的标签,他看不懂,但觉得好看,林澈跟在他后面。
文唐杰开口:“老细,今天这个跳坡——”
林澈打断了他。
“回去再说。”
文唐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嘟囔了一句:“老细每次都这么说。”
傍晚,中国队的大巴驶离塔尔图。
车窗外的爱沙尼亚森林在暮色中快速后退,树影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李伦和迟海生坐在最后一排,分着一包饼干吃,迟海生把最后一块递给李伦,李伦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迟海生说:“下一站芬兰。”
“嗯。”
“芬兰比这里还快。”
迟海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怕不怕?”
李伦想了想:“怕个蛋,跑就完了。”
迟海生笑了一下,没接话。
文唐杰坐在前排,把榴莲放在脚边,纸箱上贴着的爱沙尼亚语标签在车内的灯光下反着光,他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然后问林澈:“老细,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澈看了一眼:“不知道。”
“你不是学过英语吗?”
“这是爱沙尼亚语,不是英语。”
文唐杰又把标签转了个方向,对着车窗外的暮色照了照,还是没看懂,他把纸箱往座位底下塞了塞,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那就不管了,反正榴莲好吃就行。”
林澈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前排,刘显德把路书合上,封面上贴着的便签纸已经被他撕干净了,他把路书塞进包里,转头看了一眼厉小海,厉小海闭着眼,呼吸很沉,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刘显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厉小海身上。
厉小海没睁眼,但把外套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再前面一排,孙宇强靠在张驰肩膀上,睡得正香,张驰没动,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森林,过了一会儿,他把孙宇强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拉上去,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
最后一排,迟海生把饼干袋子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李伦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迟海生看了他一眼,把座位上自己那件外套拿起来,盖在李伦腿上。
李伦没睁眼:“谢了。”
“睡你的。”
大巴驶过高速收费站,车灯照在路牌上,反出一片白光,文唐杰从座位底下把榴莲纸箱又拽出来,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林澈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纸箱上被风吹开的盖子按回去,然后也闭上眼。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窗外的爱沙尼亚森林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黑色的墙,偶尔有一盏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瞬间的光,然后又暗下去。
下一站,芬兰。
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这辆大巴上的人只想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