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身赛段在塔尔图东边的一片森林里,全长不到七公里,跳坡一个接一个。

    发车顺序按车手编号排,李伦的编号排在第十三,迟海生第十四,迟海生的车在李伦后面两分钟发车。

    李伦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闭着眼在脑子里过赛道,领航员在旁边翻路书,念着第一个跳坡的数据。

    李伦睁开眼:“开始了。”

    绿灯亮起,他挂挡,松离合,油门踩到底。

    第一个跳坡来得比他预想的快,领航员报“前方入坡”,李伦踩住油门不放,车速一百三十五,车头扬起,前轮离地,整个车身腾空,那一瞬间他的胃往上翻了一下,身体被往上抛,落地时前悬挂猛地压缩,方向盘在手里剧烈抖动,他用力握住,车头没偏。

    落地后车身晃了两下,稳住了。

    第二个跳坡,李伦入坡前多给了一点油,车速提到一百四,车飞得更高,空中他能看到远处森林的树冠,落地时车头先着地,前保险杠擦着路面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整个车身震了一下。

    第三个跳坡,他收了一点油,车速一百三,飞得低,落地时车身稳稳地接住了,但速度掉了。

    冲线。

    李伦把车停在维修区外面,摘了头盔,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口气,领航员在旁边翻路书,用笔在跳坡标注旁边打了个叉。

    领航员说:“三个跳坡,三个落地都不干净。”

    “我知道。”

    迟海生的发车时间比李伦晚两分钟。

    第一个跳坡,他没收油,入坡速度一百四,落地时方向盘在他手里拧了一下,车头向右偏了半米,他咬着牙反打方向,车身扭了两下,稳住了。

    第二个跳坡,他入坡前犹豫了零点几秒,收了油,车速掉到一百二十五,车飞近了,落地时车头栽了一下,蹭到路面。

    第三个跳坡,他什么都没想,全凭身体感觉,车飞起来,空中他感觉车头有点高,松了十分之一油门,车头降下来,落地时四轮同时着地,车身平稳,方向没偏。

    冲线。

    迟海生把车停回维修区,领航员从副驾下来,把路书翻到跳坡那一页:“第一个跳坡落地方向偏了,第二个入坡前收了油——”

    下午,李伦蹲在车旁边放暖身录像,领航员蹲在他旁边,指着屏幕上的跳坡入坡点:“这里,你入坡前收了油。”

    李伦说:“没收,只是没加油。”

    领航员把录像倒回去,慢放,画面上的车速表显示入坡前那一瞬间,车速从一百四十三降到了一百四十一,两公里的差距,在慢放里看得清清楚楚。

    李伦盯着屏幕,发出一声烦躁的叹息,他确实收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收了就是收了。

    领航员问:“怕了?”

    “不是怕。”

    李伦关掉录像,站起来,揉了揉手腕:“是还没找到那个节奏,入坡前手自己就松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另一边,迟海生也在看录像,他的领航员指着屏幕:“你落地的时候方向打多了。”

    迟海生说:“我知道,车身偏了,本能反应。”

    领航员说:“本能反应不对。”

    迟海生把录像关了,站起来,走到车旁边,蹲下来看轮胎,右前轮外侧有明显的擦痕,落地时方向偏了,轮胎在路肩上蹭了一下。

    迟海生用手摸了摸那道擦痕,站起来,对领航员说:“明天正赛,跳坡的时候你别说数字了。”

    “数字我自己来感觉。”

    领航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傍晚,李伦和迟海生在维修区外面的台阶上坐着,太阳快落山了,远处的森林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很低,像是压着树梢。

    陈哲远从旁边路过,看见他们,说了句:“你们俩在开检讨会呢?”

    赵一凡跟在后面,手里换成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说:“人家在总结经验,你在总结饭量。”

    陈哲远说:“你刚才不是面包吗?怎么变苹果了?”

    赵一凡说:“吃完了。”

    陈哲远翻了个白眼,走了,赵一凡跟在他后面,头都没回,摆了摆手。

    沉默了一会儿,迟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递了一块给李伦,李伦接过来,直接咬了一口。

    迟海生说:“明天我第一个跳坡准备试试一百四十五。”

    “一百四十五?你暖身一百四都栽了。”

    “栽了才知道怎么调,入坡速度再快五公里,空中姿态会更平,落地的时候方向偏的幅度会小。”

    李伦想了想:“你算过?”

    “算过,安部长给的数据,跳坡入坡速度和落地姿态的曲线,最佳窗口在一百四十三到一百四十八之间。”

    “那你明天试试。”

    “你呢?”

    “我按一百四跑,先稳下来,再说快的。”

    迟海生点了点头,把饼干袋子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迟海生说:“明天跑完,不管第几,晚上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是你请?”

    “因为今天暖身我比你慢。”

    “慢一位。”

    “慢一位也是慢。”

    李伦站起来,把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行,你请。”

    两人并肩往维修区走,迟海生突然说:“李伦。”

    “嗯?”

    “你说张弛那个跳坡,他练了多少遍才能跑成那样?”

    李伦想了想:“不知道,但是他跑了十几二十年了,我们才跑几年?”

    迟海生没接话。

    当晚,李伦躺在床上翻路书,领航员在隔壁床睡着了,呼吸声很沉,他把路书翻到爱沙尼亚站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他自己标注的跳坡数据,入坡速度、落地角度、方向修正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路书合上,关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脑子里在跑赛道,第一个跳坡,入坡,飞,落地,第二个跳坡,入坡,飞,落地,第三个——

    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握了一下,像握着方向盘。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