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沙尼亚塔尔图,七月中旬。
李伦从大巴上跳下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松脂和湿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维修区搭在塔尔图体育场旁边的停车场上,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森林,树梢在波罗的海的风里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海。
领航员跟在他后面,把背包甩上肩膀。
“这地方真平。”
李伦没接话,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碎石路基,硬实,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灰,跟肯尼亚的火山尘不一样,这里的砂石颗粒更粗,轮胎碾上去的反馈会更直接。
迟海生从另一台车上下来,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摸了一把地面。
迟海生说:“高速砂石,直道长,弯道缓,平均时速一百三以上。”
李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路书看了几遍?”
“三遍,但是跳坡那段还不太确定。”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维修区里,技师们正在搭帐篷,记星蹲在车旁边调悬挂,手里拿着扳手,拧一下,停一下,听听声音,再拧一下。
李伦走过去:“记星哥,爱沙尼亚的弹簧要不要换?”
记星头都没抬:“换,要比平时硬一档,不然跳坡落地托底。”
“哦哦,好的。”
迟海生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拿着路书,翻到跳坡标注最多那一页,递给李伦看:“你帮我看看这个跳坡,入坡速度我标的一百三十五,你觉得多了还是少了?”
李伦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一百三十五差不多,但落地之后紧接着一个右弯,方向回正的时间窗口很短,你落地的时候方向盘偏了零点一秒,下一弯就进树林。”
迟海生把路书收回去,用笔在标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落地瞬间方向回正。”
下午,勘路开始。
李伦驾驶,他的领航员在副驾驶报路,爱沙尼亚的赛道宽、快、流畅,像一条灰色的缎带在森林和农田之间穿行。
第一个高速弯道来得太快。
领航员的报路慢了半拍
“右四——不对,右五,入弯速度一百四——”
李伦已经进弯了,车速太高,车尾甩了一下,右后轮擦着路肩过去,扬起一片碎石,他稳住方向盘,车身摆正,继续。
领航员在副驾道歉:“对不起,我的错,报晚了。”
李伦说:“继续。”
第二个跳坡,领航员提前报:“前方两百米跳坡,入坡速度一百三。”
李伦照做,车冲上坡顶的瞬间,他的身体离开了座椅,安全带勒在肩膀上,落地的那一刻,方向盘在他手里晃了一下,车头偏了半米,他本能地反打方向,救回来了,但心跳快了一截。
领航员没说话,车里只剩下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迟海生的车跟在他的后面。
他的领航员报路更密,每一个弯的距离、角度、路面状况都报得清清楚楚,但迟海生在第一个跳坡前犹豫了,入坡前收了油。
车飞得不够远,落地时车头栽了一下,前保险杠蹭到路面,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领航员问:“没事吧?”
“没事,继续。”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入坡不能收油。
第二个跳坡,他没收油,车飞起来了,飞得很远,落地时车身猛地一沉,方向没偏。
领航员在副驾喊了一声“好”。
赛段中段有一个集结点,李伦和迟海生的车并排停在一起,两人下车,靠在车门上喝水。
迟海生先开口:“你第二个跳坡飞了多少米?”
李伦想了想:“没量,感觉飞太远了,落地的时候方向偏了。”
“我飞近了,前杠蹭地。”
迟海生拧上水瓶盖:“第一个跳坡收了油,不敢飞。”
“后来呢?”
“后来没收。”
李伦看着他:“没收就对了,收了更危险,落地的时候车头会栽。”
迟海生点头:“我知道,但入坡前那一瞬间,手自己就收油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两人沉默了几秒。
李伦看着远处的森林缓缓的说:“正赛的时候不能收油,收了就输了。”
“也不能太猛,得找到那个点。”
“什么点?”
“飞起来不慌的那个点。”
傍晚,维修区。
李伦蹲在自己的车旁边翻路书,把今天跑过的每一个跳坡重新标注了一遍,入坡速度、落地姿态、方向修正量,能记的都记了。
迟海生隔着几台车,也在翻路书,他的领航员在旁边递水,他没接,盯着页面上一个跳坡的标注看了很久。
陈哲远从大巴上搬行李下来,赵一凡跟在后面啃着一个面包。
陈哲远说:“你就不能帮我搬一个?”
赵一凡嚼着面包说:“我手上有东西。”
陈哲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包:“你那个算什么东西?”
赵一凡没理他咬了一口,走了。
陈哲远在后面喊“你倒是帮一下啊”,赵一凡头都没回,摆了摆手。
迟海生看着这一幕,对李伦说:“他俩天天这样?”
李伦头都没抬:“习惯了。”
迟海生笑了一下,合上路书,站起来。
“明天你第几发车?”
“第十三。”
“我第十四,你在我前面。”
“嗯,我在前面帮你扫路。”
迟海生看着李伦,认真地说:“别扫太狠,把碎石都刨出来,我在后面没法跑。”
李伦终于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你技术不行怪我?”
“嘿嘿,我就是想跑好一点。”
“行。”
夜幕降临,维修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李伦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闭着眼在脑子里过赛道,领航员在旁边翻路书,小声念着明天第一个赛段的数据。
迟海生从车窗外探进头来:“走了,开会了。”
李伦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两人并肩往会议室走,迟海生突然说:“今天那个跳坡,飞起来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瞬间觉得,这车不是自己在开?”
李伦想了想:“有,那一瞬间,什么数据都不管用,全靠身体。”
“张驰说的感觉?”
“嗯,感觉。”
迟海生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之前丢下一句话:“明天,我得找到那个感觉。”
李伦跟在他后面,没接话。
会议室里,安部长已经把高速数据模块调出来了,屏幕上的赛道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区域,叶经理站在白板前面,等着所有人落座。
窗外,爱沙尼亚的夜风穿过森林,把松树的气味送进维修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