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三日,清晨。
陈哲远从酒店床上坐起来,晃了晃脑袋,不晕了,肚子不疼了,嘴唇还有点干,但比昨天强了不止一截。
赵一凡已经在刷牙了,嘴里叼着牙刷含混地说:“药吃了没?”
“吃了。”
“再吃两粒。”
“你把这玩意当饭吃呢?”
“管用就行。”
陈哲远没跟他杠,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盒又吞了两粒,洗漱完换好赛服,两个人下楼,大巴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林澈坐在最后一排,看见陈哲远上来,问了一句:“你身体好点了吗?还能开不?”
“能。”
“不行别硬撑,让赵一凡来。”
陈哲远看了赵一凡一眼,赵一凡面无表情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路书,没接话。
Power Stage。
三河湖赛段,全长22.7公里,希腊站最后一个加分赛段。
陈哲远排在中间发车,他握着方向盘,赵一凡在副驾翻路书,翻到Power Stage那一页,用手指在第一个弯的标注上点了一下。
“右四,入弯前有碎石,勘路时标记的,别压,你身体行不行?”
“行。”
“不行就说。”
“说了行。”
绿灯亮起,8号车弹射出去,陈哲远的节奏果然比昨天稳多了,入弯果断,出弯利索,赵一凡报路的语速正常了,不需要刻意放慢,也不需要反复提醒。
Power Stage结束,总成绩出炉。
张驰冠军,这是他本赛季的第八个分站冠军,诺伊维尔亚军,埃文斯季军,林臻东和刘世豪并列第四,厉小海和林澈并列第五,李伦第八,迟海生第九,陈哲远第十三,不算亮眼,但至少完赛了。
维修区里,陈哲远看着计时屏幕上的排名,没说话,赵一凡站在旁边
“十三。”
“看见了。”
“比预想的好。”
“你预想我第几?”
“退赛。”
陈哲远转头看了他一眼,赵一凡面无表情地嚼着饼干,陈哲远没接话,转身往休息区走。
颁奖台设在卫城脚下。
帕特农神庙在山顶上俯瞰着整个赛场,石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米白色的光,张驰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冠军奖杯。
诺伊维尔站在左边,他从蒙特卡洛追到希腊,追了八站,一次都没赢过张驰。
埃文斯站在右边,季军奖杯举得规规矩矩,没什么表情。
张驰的赛车停在颁奖台下面,车身披着一层灰白石粉,底盘护板布满凹痕。
记星蹲在车旁,用手摸着那些凹痕,像在抚摸勋章,有记者蹲下来拍照,问他这个护板的设计思路。
记星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就是钢板,没什么好说的。”
记者愣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就是三层设计,硬的在中间。”
颁奖结束,人群散去。
赵一凡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旁边的陈哲远。
“对不起。”
陈哲远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对不起什么?”
“不该拉你去吃那个辣羊排的。”
陈哲远看了他一眼,把水瓶盖拧上:“算了,我自己嘴馋。”
赵一凡沉默了一下,又说:“暖身也不该让你给我开车。”
“知道就好。”
“下次请你吃顿好的补偿。”
陈哲远把水瓶塞回给他:“希腊站还有一家没去,等下去。”
赵一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
“我说的。”
酒店会议室里叶经理站在白板前面,把积分榜投在屏幕上,张驰以绝对优势领跑车手积分榜,一队领跑厂商积分。
“半程冠军。”
叶经理转过头,盯着赵一凡和陈哲远:“下半程芬兰、爱沙尼亚,高速砂石的天堂,也是地狱,所有人管住自己的嘴,不许再吃路边摊。”
赵一凡小声嘀咕了一句:“半程冠军不庆祝一下吗?”
陈哲远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赵一凡龇了一下牙,没再说话。
张驰看了一眼陈哲远,又看了一眼赵一凡,没说什么,散会的时候,他走到陈哲远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没事就行。”
陈哲远点了点头。
当晚,赵一凡真带陈哲远去了那家没去成的餐厅。
餐厅开在卫城山脚下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希腊国旗和几个褪色的灯笼。
老板是个光头大叔,英语不会几句,但菜单上有图片,赵一凡比划着点了烤羊排(特意指了指菜单上的“不辣”图标)、海鲜意面、希腊沙拉,还加了一份炸鱿鱼圈。
两人坐在露天的位子上,抬头就能看见山顶上帕特农神庙的灯光,晚风吹过来,带着烤肉的香味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陈哲远咬了一口羊排,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赵一凡问:“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
“比你上次那个辣的好吃。”
赵一凡笑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陈哲远咽下羊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空药瓶子,塑料的,标签上是希腊文,他放在桌上,用手指拨了一下,瓶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标签上的希腊文在灯光下反着光。
赵一凡问:“你留着这玩意干嘛?”
“纪念品。”
“这一站的?”
他把药瓶子拿起来,晃了晃
“嗯,希腊站——赵一凡送的药。”
赵一凡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中国队的大巴驶离拉米亚。
车窗外的卫城越来越远,帕特农神庙的柱子在后视镜里缩成了几个小白点。
文唐杰抱着榴莲坐在林澈旁边,赵一凡和陈哲远坐在最后一排,分吃一包希腊饼干,饼干是赵一凡昨晚在便利店买的,本来想当早餐,结果早餐酒店管了,就剩到了车上。
刘显德在翻路书,把希腊站的便签纸一张一张撕下来,收进文件夹里,厉小海在旁边闭着眼,刘世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张驰坐在前排,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孙宇强在旁边打盹。
陈哲远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子,又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去。
大巴驶过希腊的高速收费站,汇入通往机场的主路,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下一站,爱沙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