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拉米亚，六月底。
大巴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直接拍在脸上，维修区搭在卫城山脚下的平原上，远处的帕特农神庙在四十度高温里扭曲变形。
陈哲远第一个跳下车，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听见身后传来赵一凡的声音。
“烤肉卷饼在哪儿？”
陈哲远转过头，赵一凡已经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谷歌地图，密密麻麻标了十几个位置，他的行李还拖在身后，背包拉链都没拉好。
“你他妈能不能先把行李放好？”
“放行李又不耽误找吃的。”赵一凡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拉米亚市区有三家本地人推荐的，一家烤羊肉，一家海鲜，还有一家说是祖传配方——”
“你是来比赛还是来旅游的？”
“比赛是为了活着，活着就得吃饭。”赵一凡终于抬起头，一脸正经，“这叫合理分配精力。”
陈哲远翻了个白眼，拖着行李走了。
维修区里，技师们正在搭帐篷，记星蹲在散热格栅前面，用手指拨弄网眼的间距。
张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赛道路书，看了两页，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
张弛对着旁边的孙宇强说：“卫城的赛道，碎石很多。”
“每年都多，希腊人又不扫路。”
“不是不扫，是扫不完。”张驰把路书翻到海拔剖面图那一页，“连续上坡，发动机负荷大，上坡路段转速不能拉太高，不然会爆。”
孙宇强点头，在路书上用红笔画了个圈。
刘显德从大巴上下来，手里抱着一摞路书，每一本的封面都用透明胶带加固过。
他走到厉小海旁边，小声说：“卫城的弯我又过了一遍，但还有几个入弯点还得再确认。”
厉小海看了他一眼：“勘路的时候再确认，现在先别想了。”
刘显德点了点头，但手已经把路书翻开了。
勘路车出发前，赵一凡终于把行李放好了，他跑到维修区边上，找到正在检查赛车的陈哲远。
“走不走？”
“去哪儿？”
“勘路啊，不然去哪儿？”
“你刚才不是要找吃的吗？”
“勘完路再找，又不耽误。”赵一凡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陈哲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引擎。
勘路开始。
赵一凡在副驾翻路书，但翻着翻着，手就滑到了手机上。
“前方右三，入弯速度——”
他顿了一下：“一百一。”
陈哲远入弯，车身稳住了，但他觉得哪里不对。
“你刚才看路书了吗？”
“看了。”
“那你现在拿着手机在干嘛？”
“查餐厅营业时间。”
赵一凡理直气壮：“人家下午三点关门，我们勘完路赶过去刚好。”
陈哲远一脚刹车，车在路边停下来，他转过头，盯着赵一凡。
“你他妈的再不看路书，我就把你扔下去，你自己走回维修区。”
赵一凡把手机收起来，翻开路书，清了清嗓子：“前方两百米，右三，路面碎石多，入弯速度一百零五，出弯接左四，注意内侧石头。”
陈哲远踩下油门，车重新动起来，但赵一凡报路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在赶时间。
勘路结束，回到维修区，赵一凡二话不说拽着陈哲远就往维修区外面走。
“走走走，那家烤肉店还开着。”
“我不饿。”
“你不饿我饿。”赵一凡的步子迈得飞快，“你刚才在车上骂我骂得那么凶，就当赔罪了。”
“我骂你是因为你不看路书！”
“看了看了，最后不是看了吗。”赵一凡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冲陈哲远招手，“上车，我请客。”
陈哲远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上了车。
出租车穿过拉米亚老城区，街道两边是米白色的石头房子，阳台上挂着希腊国旗。
赵一凡在手机上指路，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听不懂英语，但看得懂地图。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门口，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希腊文，门口架着一个烤炉，羊肉串在铁签上滋滋冒油，香味飘了半条街。
赵一凡深吸一口气：“就是这家。”
两人坐下，赵一凡对着菜单比划了半天，老板娘笑呵呵地端上来两大盘烤肉卷饼、一碟希腊酸奶、一篮面包、一碗橄榄。
陈哲远看着满桌子的食物：“你点这么多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
赵一凡抓起一个卷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嘴里含着食物含混地说：“值了值了值了，这趟没白来。”
陈哲远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二十分钟后，桌上的东西被扫掉了一大半，赵一凡偷偷加了一份辣味羊排，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还在冒泡，陈哲远尝了一块，辣得直喝水：“太辣了，我不吃了。”
“我吃我吃。”赵一凡把整盘端到自己面前，一块接一块，吃得满头大汗。
两人为了最后一块烤肉猜拳，陈哲远输了，气得拍桌子。
赵一凡把肉塞进嘴里，嚼着说：“愿赌服输。”
傍晚，维修区二楼会议室。
安部长调出散热数据和海拔爬升图：“连续上坡路段总长超过三十公里，发动机温度会比正常值高十五到二十度，我们要主要好节奏，不要急，不然容易被拉爆。”
张驰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林澈在翻文唐杰的路书，文唐杰在旁边剥榴莲，他这次带的是真空包装的，味道没那么冲，但赵一凡还是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
陈哲远坐在角落里，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刘显德听见了，看了他一眼。
刘显德问：“你饿了？”
“没有。”
陈哲远把卫衣拉起来盖住肚子。
赵一凡在旁边精神抖擞，跟刘显德吹嘘：“你知道希腊酸奶有多好喝吗？我下午喝了两碗，比国内的好喝十倍。”
刘显德咽了口唾沫：“真的？”
“真的，明天我带你去。”
陈哲远在旁边咳了一声。
晚上，酒店房间。
陈哲远躺在床上，肚子又开始咕噜，他翻了个身，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又咕噜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他坐起来，愣了两秒，然后冲进了厕所。
赵一凡在隔壁床上翻美食攻略，听见动静，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
“肚子不舒服？”
“说了没事！”
赵一凡没再问了，继续翻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的开口了：“实在不行明天暖身赛我帮你开呗？”
厕所门关着，沉默了三秒。
“滚。”
“我就开暖身，不影响正赛发车顺序的。”
“滚。”
赵一凡笑了一声，关灯。
黑暗中，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爱沙尼亚的美食攻略。
厕所里又传来一声马桶冲水的声音。
赵一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嘟囔了一句：“明早给你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