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三日,Power Stage。
三河湖赛段,全长22.7公里,日本站最后一个加分赛段。
前五名分别获得5-4-3-2-1的额外积分,对于总成绩榜上名次胶着的车手来说,这是最后的翻盘机会。
但对张驰来说不是。
他领先胜田贵元3秒1进入最后一天,这个差距不大,但在拉力赛里,三秒足够让后面的人追到怀疑人生,前提是前面的人犯错。张驰不会犯错。
Power Stage发车顺序按总成绩倒序,成绩越好的人越靠后发车。
陈哲远先冲出去,然后是厉小海、刘世豪、渡边骏、林澈、林臻东、胜田贵元,最后是张驰。
陈哲远冲线的时候,赵一凡在副驾掐表:“9分52秒3,你自己看回放,第三个弯入弯早了,丢了零点二秒。”
“知道了知道了,你从早上念叨到现在。”
“因为你从早上错到现在。”
陈哲远把车停回维修区,摘了头盔,大口喝水,赵一凡从副驾下来,手里还拿着路书,面无表情地翻开,在第三个弯的标注旁边打了个叉。
厉小海跑了9分51秒1,刘显德从副驾下来的时候,路书封面上贴着的便签纸被风吹掉了一张,他追了十几米才捡回来,嘴里念叨着“这个弯的数据还得改”。
渡边骏的白色GR Yaris冲线,9分48秒4,他把车停回丰田P房门口,推门下来,摘了头盔,他没有直接回休息区,而是站在计时屏幕前面,等下一个成绩。
林澈,9分47秒9。
渡边骏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林臻东冲线,9分47秒3,胜田贵元冲线,9分46秒8。
最后一个是张驰。
20号红金赛车从发车区弹射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人在不需要拼命的时候会怎么跑。
第一个弯,入弯时机比胜田晚了零点几秒,但出弯速度一模一样,第二个弯,走线比所有人预测的都靠外,但出弯后直道尾速更快,第三个弯,刹车点比标准值晚了将近十五米,但车身在弯心稳得像粘在地上。
孙宇强的报路声在车内回荡,张驰的方向盘随着报路的节奏摆动。
冲线。
计时屏跳出:9分45秒2。
全场最快。
维修区里,陈哲远啧了一声:“这人开得跟上班打卡似的,一点都不激情。”
赵一凡在旁边啃着一个饭团:“激情又不能加分,稳才能。”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杠?”
“我说的是事实。”
陈哲远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总成绩出炉。
张驰以绝对优势拿下日本站冠军,这是他本赛季的第七个分站冠军。
胜田贵元主场第二,领奖台上的表情比他暖身时复杂得多,不是不甘心,是累,连续三天高强度推进,他的身体有点吃不消了。
林臻东和林澈总成绩并列第三,渡边骏和刘世豪并列第四。
厉小海第五,陈哲远第六。
李伦和迟海生双双排在第八。
两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都在笑。
颁奖台设在名古屋城前。
战国时代的城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悬挂的鲤鱼旗,张驰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冠军奖杯,孙宇强在下面笑得不比张驰含蓄。
胜田贵元站在左边,林臻东和林澈并肩站在右边,两个人一起把季军奖杯同时举起,这是WRC林澈第一次站上领奖台。
文唐杰在台下抱着榴莲,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林澈,嘴里嘟囔着“老细真上相”。
颁奖结束后,人群散去,名古屋城前的广场上,工作人员在拆颁奖台,几个穿橙色背心的工人把背景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堆在路边。
渡边骏穿过人群,找到林澈。
“林澈。”
林澈转过身来。
渡边骏站在那里,那笑容跟秋名山上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腼腆但真诚。
渡边骏语气认真的说:“你变得很厉害了,比APRC的时候厉害多了。”
林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是,那个排水沟过弯,我现在还做不到那么精准。”
渡边骏伸出手:“你会做到的,下次再比。”
林澈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晃了两下,力度比之前更重。
文唐杰从旁边冒出来,嗓门大得周围的日本工作人员都转过头来看:“渡边!下次来中国,我请你吃榴莲!”
渡边骏的表情僵了一秒,他看着文唐杰怀里的榴莲,又看了看文唐杰认真的脸,犹豫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文唐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哲远站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对赵一凡说:“他真敢答应。”
赵一凡啃着饭团:“人家是日本人,不会拒绝。”
“那也不能这么坑人家。”
“你管得着吗?”
陈哲远又被噎住了。
当晚,中国队的大巴驶离名古屋,大巴驶出名古屋市区后,陈哲远从座椅下方的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颗灰扑扑的石子儿,边缘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橡胶碎屑。
赵一凡余光扫了一眼:“你又捡什么垃圾了?”
“这不是垃圾。”陈哲远把袋子举到眼前,对着车窗外的路灯光转了转,“这是Asuke赛段排水沟边上的石子儿,渡边骏右前轮挂过去的时候崩出来的。”
赵一凡沉默了两秒:“你蹲在排水沟旁边捡的?”
“正赛结束之后捡的,工作人员都在拆护栏,没人管我。”
“你他妈不怕被车撞?”
“赛段都关了,哪来的车?”
赵一凡张了张嘴,发现逻辑上确实说不过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啃饭团。
陈哲远把袋子封好,在袋子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日本站——排水沟的石子儿,渡边骏崩的。”写完后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塞回包里。
前排的文唐杰转过头来:“你又开始攒了?”
“每站都攒,你不懂。”
“我懂,你攒的那些东西最后都放哪儿了?”
陈哲远想了想:“家里有个鞋盒。”
“鞋盒?”
“耐克的。”
文唐杰看了他一眼,转回去了。
赵一凡在旁边补了一句:“你那个鞋盒迟早被阿姨当垃圾扔了。”
陈哲远瞪了他一眼:“我妈不敢。”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高速公路两侧的指示牌在车灯的照射下反着光。
陈哲远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赵一凡坐在他旁边啃最后一个饭团。
刘显德在翻路书,把日本站的便签纸一张一张撕下来,收进文件夹里。
厉小海在旁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刘世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林澈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渡边骏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秋名山的日出,山脊线上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排水沟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配文只有两个字,用中文写的:“加油。”
林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旁边的文唐杰没问是谁发的,他猜到了。
大巴驶过名古屋的高速收费站,汇入通往机场的主路。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陈哲远的鼾声。
明天,飞往希腊。
卫城,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