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维修区的气温已经蹿到了三十五度,阳光打在白色帐篷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技师们蹲在赛车旁边做最后检查,汗珠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
赵一凡从大巴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袋药——止泻药、胃药、藿香正气水,塞了满满一塑料袋。
他走到陈哲远面前,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给你买的,吃了吧。”
陈哲远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你买这么多干嘛?”
“不知道你哪种管用,一样买了一份。”
陈哲远没接话,从袋子里翻出止泻药,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
赵一凡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
赵一凡开口了:“那个……”
“嗯?”
“暖身赛段,让我开开呗。”
陈哲远正喝着水呢,听到他这一句话当场就被呛到了
“你他妈的一个领航员开什么车?”
“就一次。”
赵一凡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从万利车队解散后,我就没开过车了,多久了?两年多了。”
陈哲远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件事,万利车队解散后,赵一凡从车手变成了领航员,坐在副驾上一坐就是两年,方向盘摸都没摸过。
“暖身成绩又不影响正赛发车顺序,我开一次怎么了?”
赵一凡往前凑了一步。
陈哲远把药袋子放在引擎盖上,双手抱胸,赵一凡见他没直接拒绝,立刻加码。
“你忘啦?当年在万利的时候,我跑得比你快。”
陈哲远的眉毛挑了一下。
“跑得快有什么用?现在你是领航员,正赛又不是你上。”
“那你还欠我人情呢。”
赵一凡掰着手指头数:“万利那几年,谁天天请你吃包子?谁帮你洗赛服?谁在你被万里骂的时候请你吃烧烤?”
陈哲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叹了口气:“行行行,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咋办。”
“不过说好了,就一次,开慢了别怪我骂你。”
赵一凡眼睛一亮,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精神得像换了个人。
暖身赛段在维修区东边十五公里的山路上,全长不到六公里,赵一凡把车停在发车区,双手握着方向盘,陈哲远坐在副驾,翻开路书,面无表情。
绿灯亮起。
赵一凡没有一脚油门到底,他先轻轻点了一下油门,感受踏板的行程和发动机的响应,然后才均匀地加深力度,车平稳地加速,没有突兀的推背感,轮胎没有打滑。
陈哲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一个弯,右四,入弯前有一段缓坡,赵一凡的视线越过引擎盖,扫了一眼弯心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个让陈哲远意外的操作,他没有像以前在万利的时候那样猛打方向,而是先轻轻收了三分之一的油门,让车头微微下沉,增加前轮的抓地力,然后方向盘打得又稳又准,车头精准地指向弯心。
出弯时,他给油的时机恰到好处,不早不晚,车身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
陈哲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刹车”咽了回去。
第二个弯,左三,路面有碎石,赵一凡入弯前看了一眼路肩外侧的碎石堆积情况,这是他在副驾坐了两年养成的习惯,勘路的时候他会特意记下每一个弯道的碎石分布,他的走线刻意往内侧收了半米,避开了外侧那片被前车刨松的区域。
陈哲远在副驾翻路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三个弯,连续S弯,赵一凡的车速控制得极稳,入弯、切弯心、出弯,三个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没有年轻时候那种“莽”,没有多余的方向修正,每一个操作都干净利落。
陈哲远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赵一凡当年在万利的时候,速度一点也不慢的,但他的问题,就是不稳定,状态好的时候能跑第一,状态不好的时候甚至都能冲出赛道。
但今天,他开的这台车,每一个弯都过得稳如死狗。
赵一凡在副驾坐了两年,看了两年的路书,报了两年的路,他不再是一个只靠天赋和直觉开车的人,他对路面的理解、对弯道的判断、对赛车的感知,比以前深了不止一个层次。
冲线。
计时屏跳出成绩,不算快,但稳,比陈哲远预想的好太多了。
赵一凡把车停回维修区,摘了头盔,他转过头看陈哲远,表情里带着一点期待,像考完试等成绩的学生。
陈哲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还行。”
赵一凡愣了一下:“就还行?”
“比以前稳了,以前你开这个弯,肯定要甩一下。”
赵一凡想了想,笑了:“也是,以前光想着快,现在知道快了没用,稳才能到终点。”
张驰站在维修区中间,手里拿着暖身成绩单,他看了一眼赵一凡,又看了一眼陈哲远,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没说成绩的事。
“谁开的?”
赵一凡举手。
张驰看着他,没发火,但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暖身赛段也是比赛的一部分,车不是玩具。”
赵一凡低头:“知道了。”
张驰转身走了,孙宇强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你刚才没看他开的线路?比以前在万利的时候稳多了。”
张驰没回头:“稳是稳,但这不是他的活。”
孙宇强不说话了。
休息区里,陈哲远坐在折叠椅上,赵一凡站在旁边,把头盔擦干净放回架子上。
陈哲远问:“手瘾过完了?”
“过完了。”
“下次想开,去模拟器。”
“模拟器跟真车不一样。”
“那你也不能拿正赛车在赛道上练手。”
赵一凡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肚子还疼不疼?”
“吃了药好点了。”
“正赛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陈哲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总不能让你再开一次吧。”
赵一凡难得没怼回去,低下头继续擦头盔。
远处的山脊线上,热浪还在扭曲,帕特农神庙的柱子在高温里晃动着,像一根根快要化掉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