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池公园暖身赛段，全长4.27公里。
胜田贵元的白色GR Yaris冲线的那一刻，计时屏跳出：2分22秒1。
全场最快。
丰田维修区一片压抑的掌声，胜田从车里钻出来，面无表情，接过技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全程没说一句话，但那个成绩已经替他喊完了。
张驰跑了2分22秒9，全场第三，孙宇强从副驾钻出来，拍了拍车门：“可以了，收着跑都能前三，明天发车位置正好。”
张驰摘了头盔放引擎盖上，没接话，盯着计时屏幕看了一会儿。
孙宇强凑过来：“胜田今天吃了什么？这么猛？”
张驰说：“主场，让他先冲，我们后面跟。”
林澈跑了2分23秒3，全场第五，文唐杰从副驾钻出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成绩，是翻开路书，在Asuke赛段的刹车点标注旁边打了个勾：“老细，跟勘路时算的一样，入弯时机没差。”
林澈点了点头，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扁的头发。
渡边骏跑了2分23秒7，全场第七，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维修区，而是穿过半个停车场，走到中国队的P房前面。
林澈正在喝水，看见他走过来，把水瓶放下。
“明天正赛，我会全力以赴。”
林澈看着他：“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两秒，旁边陈哲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脑袋从林澈肩膀后面探出来：“你俩搁这儿拍热血漫呢？要不要我给你俩放首BGM？”
渡边骏愣了一下，陈哲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跑快点，别让胜田一个人在前面装。”
渡边骏认真地说：“我尽量。”
陈哲远转头看赵一凡：“他说他尽量，你听听，人家多谦虚。”
赵一凡正在吃一个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头都没抬：“你管人家谦不谦虚，你先跑进前八再说。”
“我暖身第九！”
“第九也是九，跟第八差一位。”
“差一位也是差，你数学老师姓什么叫什么？”
“你管他姓什么，反正不是你跑进前八的理由。”
陈哲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赵一凡，转身走了。
渡边骏看着他们两个拌嘴，嘴角一直翘着，对林澈说了句“你们队里很有意思”，然后转身回自己的P房了。
维修区另一头，厉小海和刘显德刚从赛道上回来，厉小海暖身跑了第十一，成绩中规中矩，但他不在乎暖身排名，他在乎的是刘显德的路书。
厉小海一边摘手套一边说：“Asuke那个连续左弯，你标注的入弯点比勘路时往后推了五米。”
刘显德翻开路书，指着页边上的一行小字：“我算过了，暖身的时候路面温度比勘路时高了八度，柏油更软，抓地力更好，入弯可以晚五米。”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安部长给的气象数据，我对着算了一晚上。”
厉小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他知道刘显德的习惯，每站比赛前，这个人会把气象数据、路面温度、赛段时间窗口全部过一遍，用他自己的方式算出一个“最优解”，不是车队给的，是他自己算的，大多数时候，他算的都对。
刘世豪的P房在最边上，他暖身跑了第六，不高不低，但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冷，技师递水他不接，自己走到车尾蹲下来，看后悬挂的回弹行程。
记星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蹲下来，指着右后减震器说：“压缩行程比左后多了两毫米，弹簧疲劳了，换。”
刘世豪抬头看他：“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看了二十年了。”
记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刘世豪蹲在原地，盯着那根减震器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对技师说：“换。”
傍晚六点，维修区二楼会议室，中国队全员到齐。
叶经理站在白板前面，把暖身成绩投在屏幕上：
1. 胜田贵元（丰田）2分22秒1
2. 林臻东 2分22秒5
3. 张驰 2分22秒9
4. 诺伊维尔（现代）2分23秒1
5. 林澈 2分23秒3
6. 刘世豪 2分23秒5
7. 渡边骏（丰田青训）2分23秒7
8. 厉小海 2分23秒9
9. 陈哲远 2分24秒2
10. 李伦 2分24秒4
11. 厉迟海生 2分24秒7
叶经理用马克笔在胜田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这个成绩，不是运气，你们看他的走线。”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胜田暖身的车载录像，安部长指着屏幕上的刹车点标记：“入弯时机比所有人都晚，但弯心的控车精度几乎没有修正，这条线他练了不知道多少遍。仓池公园是丰田的测试赛道，他在这条路上的里程比我们任何人都多。”
孙宇强问：“所以不跟他拼？”
“不拼。”
叶经理翻到下一页，把日本站的赛道数据调了出来：“正赛的时候Asuke赛段连续十一个弯，入弯前的高速直道尾速能到一百九，刹车系统会在三公里内连续承受十一次高强度负荷。”
安部长补充道：“胜田的驾驶风格对刹车系统的消耗比正常值高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张驰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叶经理转向他：“你按自己的节奏跑。”
张驰点了点头。
叶经理又看向林澈：“你和渡边骏发车位置接近，明天可以放开跑，日本的山路你熟，之前APRC在这边跑过，别浪费这个经验。”
林澈点头。
陈哲远举手：“我呢？我第九，前面那八个人哪个我能干？”
叶经理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前面的人会帮你扫路，保持节奏，别上头。”
“上头了怎么办？”
“上头了赵一凡会骂你。”
陈哲远扭头看赵一凡，赵一凡正在啃一个苹果，面无表情地说：“你上头上得还少吗？哪次骂你有用？”
“那你别骂了呗。”
“不骂你你更上头。”
陈哲远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厉小海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刘显德在旁边翻路书，翻到Asuke那一页，用铅笔在刹车点标注旁边打了个小勾，厉小海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他知道刘显德有他的道理。
散会后，林澈没急着走，站在二楼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维修区，丰田那边的灯还亮着，技师们还在调车，胜田的车被围在中间，几个人蹲在车头前面，对着刹车通风管道的角度反复调整。
文唐杰从会议室出来，走到林澈旁边：“老细，明天下雨。”
林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周六周日降雨概率百分之七十。
“路书标了吗？”
“标了，湿滑路面刹车点往后推，入弯前不要重刹，用发动机制动，排水沟在雨天真不能用，沟里水流速度快，轮胎压上去直接打滑。”
林澈接过路书看了一遍，还给他。
渡边骏从楼梯口走上来，文唐杰识趣地走开了，两人站在走廊上，没看对方，都看着维修区里那台白色GR Yaris。
沉默了几秒，渡边骏先开口：“明天，我不会让着你。”
“你什么时候让过我？”
渡边骏笑了一下，伸出手，林澈握住了。
“明天见。”
“明天见。”
渡边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远。
文唐杰从拐角处冒出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便利店的布丁，塑料勺叼在嘴里，含混地说：“老细，明天你要是跑不过一个——”
“我知道。”
林澈打断了他，转身往楼下走。
文唐杰站在原地，把布丁三两口吃完，塑料杯扔进垃圾桶，嘟囔了一句：“老细装起来真不是人。”
夜深了，丰田体育场的维修区陆续熄灯。
胜田贵元的车被推进封闭区前，技师们还在做最后的检查，胜田站在车旁边，看着那台白色GR Yaris，从头到尾，从车灯到尾翼，每一个细节都看了好几遍。
在四天的比赛里胜田知道，暖身第一不代表正赛第一，张驰跑了第三，但那个人的节奏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打乱过。
他想起今天暖身结束后，张驰从他旁边走过时的眼神，不是看对手的眼神，是看后辈的眼神。那种“你还年轻，慢慢来”的眼神。
胜田握紧了拳头。
技师走过来，用日语说了一句“刹车通风管道已经调到最大角度了”。
胜田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休息区，经过渡边骏的P房时，看见渡边骏蹲在车头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在照刹车管路的走向。
胜田停下脚步，看了两秒。
渡边骏抬头，看见他，站起来，微微欠身：“胜田前辈。”
“还不回去？”
“再看一下刹车，明天的路，刹车扛不住就完了。”
胜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你明天排第七，别在后面待太久。”
渡边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
胜田走了，渡边骏蹲下来继续检查刹车管路，手电筒的光在车底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维修区最后一盏灯灭了。
明天，正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