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日本爱知县。
中国队的大巴从名古屋中部国际机场出发,沿着伊势湾岸道一路向东,车窗外的风景从工业区的灰色调慢慢过渡到丘陵地带的绿色,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文唐杰靠在车窗上,怀里抱着一个榴莲,纸箱子扎了几个小孔,那股独特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
陈哲远坐在他前面两排,把鼻子埋进卫衣领子里,声音闷闷的:“文唐杰,你那个东西能不能托运?”
“托运就摔烂了。”文唐杰把纸箱抱得更紧:“老细爱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吃?”
“你上次在葡萄牙吃了三块。”
“那是你硬塞给我的。”
“你吃完还舔手指了。”
陈哲远从前排扭过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舔手指?林澈!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林澈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面无表情:“文唐杰,到了酒店你把榴莲放阳台,窗户关紧。”
“老细——”
“关紧。”
车厢里响起一阵闷笑,孙宇强靠在张驰旁边打盹,被笑声吵醒,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记星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在想事情。
大巴驶下高速,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樱花树的双车道,花期已经过了,树叶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浓密的树荫。
叶经理从前排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大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赛程表:“日本站是本赛季第七站,纯柏油路面,5月28到31日,四天,服务区设在丰田体育场,今年的赛道有几个新赛段,勘路的时候重点留意。”
他翻了一页,继续说:“周五的Asuke赛段是全新的,穿过丰田市的窄山路,周六新增了Fujioka超级特殊赛段,观众多,压力大,周日的Power Stage在三河湖,全长二十多公里,技术型柏油,弯道多,路面有起伏。”
安部长从副驾的位置转过头来补充道:“日本站的柏油跟欧洲不一样,路面更粗糙,轮胎磨损更快,另外山路多,弯道密集,领航员的压力会比之前任何一站都大。”
刘显德坐在厉小海旁边,他的嘴唇像是在默念什么。
厉小海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再对一遍路书,日本的赛道弯太多了,我得确保每个弯的数据都记准。”
“记准了就行了,别想太多。”
“我知道。”刘显德翻开路书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克罗地亚的弯是宽的,日本的弯是窄的,赛道两边全是树,视线不好,排水沟还多。”
“行了行了。”厉小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路书记得比谁都准,怕什么。”
大巴在丰田体育场旁边的酒店门口停稳,车门打开,陈哲远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停车场边上,一台白色GR Yaris的驾驶门推开了。
渡边骏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丰田队的白色卫衣,胸前印着“WRC Challenge Program”的字样。
他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林澈从大巴上下来,脸上绽开了一个标志性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澈站定了,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看着他。
“林澈君。”渡边骏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好久不见。”
林澈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的力度比沐尘100那次重了不少。
文唐杰从大巴上拎着榴莲跳下来,看见渡边骏就乐了,把榴莲往地上一放,双手合十,用蹩脚的日语喊了一句:“こんにちは!”
渡边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说:“你还是这样,中文就行,我听得懂。”
“你能都听得懂?”
“差不多,我训练的时候,队里有中国人。”渡边骏看了一眼文唐杰脚边的纸箱,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犹豫了一秒,然后问,“这是——”
“榴莲,老细爱吃的。”
渡边骏看着那个扎了小孔的纸箱,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味道很特别。”
陈哲远站在旁边幸灾乐祸:“你鼻子真好使。”
张驰最后一个从大巴上走下来,他看了一眼渡边骏,又看了一眼那台白色GR Yaris,把目光收回来:“你就是渡边骏?”
渡边骏站直了身子,微微欠身:“是,张驰先生,我听过您的名字。”
“听过我名字的人多了。”张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沐尘100的时候,你帮林澈挡了不少事吧?”
渡边骏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没有帮什么,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张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渡边骏主动提出带中国队勘路,他的白色GR Yaris在前面领路,车队的两台勘路车跟在后面,沿着名古屋外围的县道一路向北,然后拐进一条只够两车并行的山路。
秋名山。
这条路在赛车迷心中有特殊的分量,路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弯道内侧的排水沟金属格栅反射出刺眼的光。
渡边骏在一处宽阔的弯道外侧停下车,推门下来,站在路边,指着弯心说:“这里就是当年跑过的地方。”
林澈从车里出来,站在弯道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山脚下的城镇在午后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建筑物的轮廓像玩具一样小。
他想起第一次来日本时的情形,那时候他和文唐杰还是APRC的新人,渡边骏也不过是个刚进丰田青训队的毛头小子,三个人在这条山路上跑了一整天,渡边骏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加比划,给他们讲每个弯的走线、讲排水沟怎么用、讲日本车手对山路的理解。
林澈说:“那时候你的英语还说不利索。”
渡边骏笑了:“现在也没好多少。”
张驰走过来,蹲在弯道内侧的排水沟旁边,伸手敲了敲金属格栅,听声音判断厚度。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弯心的角度,转过头问渡边骏:“这玩意儿真能挂得住?”
渡边骏认真点头,走到弯心处蹲下来,用手指在排水沟的金属格栅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能的,入弯的时候右前轮压在这里,车身会有一个向内的拉力。但角度必须非常精准,差一度就上墙。”
“你用过?”
“用过,在训练的时候。”
渡边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除非万不得已,不然一般正赛不会用,因为风险太大了。”
林澈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排水沟,脑子里在模拟入弯的轨迹。
文唐杰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细,你想试?”
“没想。”
“你眼睛告诉我你想了。”
林澈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勘路车继续沿着山路往上爬。渡边骏在对讲机里用中文介绍每一个弯道的特点。
“前方三百米,右五长弯,路面有倾斜,内线低外线高,出弯后接左三,视线被树挡住,需要提前判断。”
刘显德在副驾上飞快地记录,他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很精确。
厉小海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耳朵听着渡边骏的讲解。
“这个弯的排水沟在弯心内侧,格栅的朝向跟行车方向一致,挂上去的阻力比横向格栅小。”
“但如果角度不对,右前轮会陷进去,直接上墙。”
厉小海看了一眼刘显德,刘显德已经在路书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排水沟,方向一致,角度必须准”。
陈哲远的车跟在最后面,赵一凡在旁边啃着饭团,酒店早餐顺手拿的。
陈哲远一边开车一边吐槽:“这个渡边骏还是这样,话真多。”
“人家在帮你。”
“我知道,我就是说他话多。”
“你话也不少。”
陈哲远被噎了一下,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窜了半米,又赶紧收回来。
傍晚,勘路结束,渡边骏把车停在丰田体育场的维修区外面,下车时脸上带着一层薄汗,但笑容还是那样腼腆,他走到林澈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撕下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我写的日本站赛道笔记,不算多,但应该有用。”
林澈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用日文和中文混合写着每一个赛段的关键点,字迹工整,标注清晰,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了。”
渡边骏摆了摆手:“不用谢,下次我也会找你帮忙的。”
林澈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驰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渡边骏的肩膀:“明天暖身,一起跑?”
渡边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白色GR Yaris的尾灯消失在暮色里,陈哲远站在林澈旁边,看着那台车远去的方向,啧了一声:“真够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