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二日,清晨,维修区里没人说话,二十台赛车的引擎预热声混在一起,像地震前的闷雷。
塞克斯蹲在他的灰色福特Puma旁边,用胶带把右后视镜的裂纹缠了一圈,记星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脚步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塞克斯抬起头:“你看什么?”
记星没回头:“看你的胶带,贴歪了。”
塞克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缠,缠得更歪了,他的技师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没吭声。
李伦从大巴里出来,迟海生跟在后面,打着哈欠,但眼神不散。
迟海生说:“你今天稳着点,别跟昨天似的在SS12那个右三又收油收早了。”
李伦头也没回:“你那个飞跳落地后方向盘修了三下,我数着呢,修一下是技术,修三下是心虚。”
迟海生被噎住了,厂长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一碗塞给李伦,一碗塞给迟海生。
“给你们吃,今天路长,别饿着。”
张驰靠在20号车旁边,孙宇强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发车区。
孙宇强说:“塞克斯昨天拼得太凶,右前轮内壁蹭了两次碎石,胎面边缘已经开始分层了,肉眼能看出来。”
张驰没接话,看了一眼安部长,安部长正盯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不是分层,是胎面橡胶的剪切纹路开始扩展了,昨天SS15那个飞跳落地后他油门给得太猛,轮胎瞬间空转,胎面被碎石刮掉了一层,胎面厚度从六点三毫米掉到五点一毫米,掉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叶经理问:“还能撑多久?”
安部长头也没抬:“Fafe是Power Stage,11.18公里,55个弯,连续飞跳接急弯,抓地力全靠胎面花纹咬进去,他胎面厚度只剩五点一毫米,咬浮土咬不住,轮胎会打滑,不是撑不撑的问题,是他能不能完赛的问题。”
记星蹲在旁边,拿手指敲了敲地面:“浮土底下是硬碎石,打滑之后胎面被碎石刮削的速率是正常路面的三倍,Fafe11公里,够他的胎面从五点一毫米刮到警戒线以下。”
张驰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
“那就等他打滑。”
他戴上头盔,卡扣咔嗒一声扣死。
正赛第二日上午,SS16。
陈哲远的8号车里,赵一凡坐在副驾,路书翻到Fafe那一页,飞跳标注旁边画着骷髅头和闪电符号,他昨晚把这一页重新描了两遍。
8号车冲进赛段,第一个飞跳,入坡前油门踩到底,车身腾空,落地,方向盘只修了一下,第二个飞跳,落地接右四,出弯速度比暖身时快了将近五公里。
冲线,赛段第五。
赵一凡从副驾钻出来,陈哲远从驾驶座爬出来,满头大汗,赵一凡把手里的路书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看,骷髅头旁边我写了什么。”
陈哲远低头翻开,骷髅头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全油,别松”。
“你昨天晚上写的?”
“凌晨三点写的。”
陈哲远把路书合上,塞回给赵一凡。
“下次早点写,我紧张了一路。”
赵一凡接过路书,转身就走:“紧张就对了,不紧张你早撞了。”
SS17,林澈的27号车冲进赛段,文唐杰的路书翻到Fafe飞跳点,飞跳标注旁边画着骷髅头、闪电、小太阳,外加一个他自创的“沙漏”符号,“沙漏”的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浮土厚度超过三厘米,轮胎抓地力会在飞跳落地后骤降,等半秒再给全油,文唐杰把这个符号画在Fafe飞跳点旁边,画得比任何符号都大。
27号车飞跳落地,车身震了一下,林澈没给油。半秒,文唐杰喊了一声“现在”,油门踩到底,车轮咬进浮土层底下的硬砂石,车身猛地往前一窜,出弯速度比前面几台车快了将近三公里。
冲线,赛段第三。
回到维修区,叶经理在记录板上连划了两道:“林澈今天一个失误都没有。”
刘显德凑过来看了一眼记录板,又看了看自己的路书,然后拿笔在自己的路书上画了一个“沙漏”。
文唐杰看见了,刘显德说:“借我用用,回去请你吃包子。”
文唐杰说:“猪肉大葱的。”
刘显德说:“行。”
SS18,塞克斯出事了,Fafe飞跳点,他入坡前油门踩得太猛,车身腾空姿态偏左,落地时右前轮单独着地,胎面承受不住冲击力,那条被安部长监测到厚度只剩五点一毫米的右前胎,胎面橡胶在落地瞬间被硬碎石撕开一道口子。
灰色福特Puma歪着车身冲出赛道,右前轮毂裸露出来,金属轮辋碾在碎石上溅出一串火星。塞克斯反打方向硬拽,但轮辋抓不住地面,车身横着滑出去,撞上了路边的碎石堆,右前悬挂当场变形,轮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正赛第二日下午,Power Stage。
Fafe赛段,11.18公里,55个弯,连续飞跳接急弯,葡萄牙拉力赛的“飞跳之乡”。
张驰最后一个发车,20号车冲进Fafe,飞跳,落地,接右四,出弯。
Fafe飞跳点,他入坡前油门少了一截,车身腾空姿态更稳,落地时四个轮子几乎同时着地,冲线,6分10秒8,Power Stage第一,总成绩冠军。
傍晚,马托西纽什维修区。
百强总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订的回程机票。
他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锁屏,抬起头,六站六冠,一队二队全部进入积分区,李伦迟海生首次拿分。
“下一站,日本站,亚洲主场。”
“老细,下一站日本,渡边骏好像还在那里。”
“那就去找他。”
车队大巴驶出马托西纽什的时候,赵一凡从兜里掏出最后一个包子递给陈哲远。
陈哲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葡萄牙的砂石,他把塑料袋塞进背包,背包里已经攒了六个了。
赵一凡问:“下一站日本,攒什么?”
陈哲远嚼着包子想了想。
“秋名山排水沟里的石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