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林臻东的车停在自家门口。
他没下车，握着方向盘，盯着那扇大门看了足足三分钟。
手机上还亮着那些证据截图——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时间线梳理，一条一条，像刀子一样扎在眼里。
保姆出来倒垃圾，看见他的车，愣了一下，他这才推门下车。
保姆小声说：“林总在书房，一下午没出来。”
林臻东没吭声，径直上楼。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楼梯一共十八级，他走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些证据截图。
站在书房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林父在笑，笑得很大声，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老李，那批货你放心，下周肯定到位……哈哈哈，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那笑声太刺耳了。
林臻东一把推开门。
林父看见他进来，对着电话说“先这样，家里有点事”，然后挂了电话。
林父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笑着说：“回来了？正好，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林臻东打断他：“我有事问你。”
林父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那笑容慢慢收住：“什么事？”
林臻东走过去，把手机“啪”地拍在桌上。
林臻东盯着他：“张驰那件事，十年前那场非法飙车，是你设的局？”
林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那姿态跟谈生意时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从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从哪儿弄来的，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林父沉默了几秒。
“是我。”
林臻东愣了一下，他以为父亲会否认，会解释，会找借口，会说“这都是误会”。
但没有，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林臻东的声音开始发抖：“非法飙车那场局，是你设的？”
“是我。”
“铅封的事，也是你？”
“是我。”
“张飞亲生父母找上门，也是你安排的？”
“是我。”
林臻东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快嵌进肉里。
他吼出来，眼眶瞬间红了：“你——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林父还是那副表情，不生气，也不慌张，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臻东。
林父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平：“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林臻东愣住了。
林父转过身，看着他：“你从小就想赛车，我支持你，给你最好的车，最好的教练，最好的资源，十五岁送你出国训练，十八岁给你组建自己的车队，我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开始往上扬：“但那小子挡在那儿，你拿什么赢？他那年势头那么猛，你能赢他吗？你告诉我，你能吗？”
林臻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父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他：“我做了该做的事，我只是帮你把路铺平了，这不是应该的吗？哪个当爹的不给儿子铺路？”
“所以你就毁了他？”
林父笑了：“毁了他？”
林父摊开手：“他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照样开车，照样比赛，我毁他什么了？就禁赛了几年而已，那不是应该的吗？谁让他去参加非法飙车的？他自己去的，我又没拿枪逼他！”
林臻东盯着他，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是自己叫了二十多年“爸”的人吗？
林臻东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大声吼：“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我最尊敬的对手！是我一直想堂堂正正赢一次的人！”
林父脸上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但还是那种不以为然的不屑。
他的语气里带着教训的意味：“对手就是对手，不存在什么尊敬不尊敬，你太天真了，儿子。商场如战场，赛场也一样，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谁管你是怎么赢的？”
林臻东一拳砸在桌上，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起来：“放屁！”
林父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林臻东的手在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突然冷下来：“那是我的人生！不是你做生意！”
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父亲的眼睛。
“你毁了他十年，也毁了我十年，你以为我拿的那些奖，是我想要的吗？现在我回想起来我每一次站在领奖台上，我都会想起他被人骂的样子，想起我那些奖杯是怎么来的。”
林父沉默了。
他第一次看见儿子这个表情，那不是愤怒，是失望，是那种彻底看透之后的绝望。
林臻东的声音开始发颤：“现在我想想我这十年里每一次别人夸我厉害，我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没有我爸做那些事，我还能赢吗？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不知道！我他妈到现在都不知道！”
林臻东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
他一字一句，像在宣判：“我不需要这样的胜利。”
林父终于变了脸色，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儿子……”
林臻东打断他，声音冰冷：“别叫我儿子。”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但很重：
“这十年，我每次站在领奖台上，都会想起他，现在我知道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声音震得整个书房都在抖。
林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他的手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拿起手机，想打过去，拨了几个号码，又挂了，再拿起来，又放下。
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山，余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茫然失措的脸。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林父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天彻底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