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张驰正在赵叔修车铺帮忙换轮胎。

    手上的活儿刚干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以为是孙宇强催他回去吃饭,没当回事,继续拧螺丝,结果手机又震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

    他把扳手放下,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叶经理发来的消息,连着三条。

    “查到了些东西。”

    “发你邮箱了。”

    “自己看。”

    就这几句,没头没尾的,但张驰看着那个“查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打开邮箱,附件很大,解压出来是几十个文件——扫描件、截图、录音、整理好的文档,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光是文件名就占了半页。

    第一个文件名:《十年前非法飙车事件完整时间线及证据链》

    他点开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他看了一眼张驰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张驰没注意到他,他盯着屏幕,手指慢慢往下滑,滑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特别重的东西。

    文件里记录得很细。

    每一页都有时间、地点、人物、对话记录,有些是扫描的纸质文件,有些是聊天截图,有些是录音转文字,整整齐齐,条理清晰,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整理的。

    张驰一页一页往下看。

    十年前那场非法飙车,根本不是普通的飙车,是精心设的局。

    有人以帮忙解决儿子户口为诱饵,引诱他去参加一场地下赛车。

    那几个人他记得,自称是“车友”,说话客气,态度热情,一口一个“张哥”,叫得他都不好意思拒绝。

    地点选在城郊的一个停车场,赛道很短,跑一圈用不了两分钟,那些人说“就是玩玩,都是自己人”,他信了。

    现在文件里写着:提前一周就有人踩好了点,确认了赛道长度、警察巡逻的时间、最佳的报警时机,就连终点的位置都是特意选的——楼顶,没别的出口,警察一上去,瓮中捉鳖。

    更狠的是,比赛还没开始,就有人报了警,警察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背后操盘的人,是林臻东的父亲。

    目的只有一个——让林臻东回国参赛时,少一个最强劲的对手。

    张驰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想起来了。

    想起那些“车友”怎么找上门的,怎么说得天花乱坠的,怎么保证不会有事的。

    想起那天晚上,他开着车冲上赛道的时候,那些人站在旁边笑,想起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警察从四面八方冲出来。

    现在才知道,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他的手开始抖。

    往下翻,还有聊天记录的截图。

    有人发消息:“那小子已经上钩了。”

    另一个人回:“按计划行事,别出纰漏。”

    发件人的头像,是林臻东父亲的助理。

    再往下翻,还有银行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从林父的公司账户转到那几个“车友”的卡上。

    时间、金额、备注,清清楚楚。

    张驰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往下翻,还有另一个文件夹——《关于张飞亲生父母的调查》。

    张驰愣住了。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才点开。

    文件里记录着:当年收养张飞之后,有人故意让孩子的亲生父母看到了抓捕转播。

    那是电视台直播的,镜头给了不少特写,其中就报道了关于张飞的事。

    亲生父母认出了孩子,主动找上门来。

    文件里附了他们当时的聊天记录:

    “那是我儿子,我不会认错。”

    “他们是不是收养的?能不能联系上?”

    后面还有几页,记录了他们怎么联系上林父的助理,怎么被安排着一步步找过来的。

    这一切,同样是林父安排的。

    目的只有一个——给他制造更多的麻烦,让他彻底无心赛车。

    张驰看着那些调查记录,眼眶慢慢红了。

    他一直以为儿子的亲生父母是自己找上门的,以为是命,以为是他收养孩子的报应。

    那段时间他几乎崩溃,一边应付禁赛的调查,一边处理孩子的抚养权问题,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新的麻烦,闭上眼睛就是儿子的脸。

    他想起儿子被带走那天,孩子哭着喊“爸爸”,他站在门口,什么都做不了。

    那孩子的哭声,他到现在还记得。

    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手背上湿了一片。

    赵叔把搪瓷缸子递过来。

    他没接,就那么坐着,盯着屏幕。

    院子里安静极了。

    沉默了很久。

    张驰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天边的太阳移动了一点。

    赵叔什么时候走的,他也没注意。

    最后他做了个截屏,打开和林臻东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几个月前,林臻东问他训练情况。

    他回了一句“还行”,就再也没下文了。

    他一个字没打,直接把那几个关键文件甩了过去。

    附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的手还在抖。

    他盯着屏幕,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一直没动静。

    他开始来回走。

    走了几圈,又坐下。坐下没两秒,又站起来。

    孙宇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想说什么,被赵叔拉走了。

    等了快五分钟,手机终于震了。

    是林臻东的回复。

    “我现在在国外比赛,等我回来。”

    紧接着第二条,几乎是同时发过来的:

    “我会查清楚,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张驰盯着那两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骂,想质问,想问“你查清楚有什么用”。

    想问“十年了,查清楚能换回什么”。

    想问“你他妈一句交代,能让我儿子回来吗”。

    但他什么都没发。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来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门口,蹲下。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叔才开口:“查清楚了?”

    张驰点头。

    赵叔又问:“然后呢?”

    张驰说:“他说他会查清楚。”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等。”

    张驰转过头看他。

    赵叔没看他,继续喝茶,喝得很慢,完了,又续了一口。

    “十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

    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厉小海在那边练车,引擎声轰轰的,时远时近。

    赵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等就等,不等也等了十年了。”

    说完走了。

    张驰还蹲在那儿,看着远处。

    下午,张驰一个人坐在修车铺里。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还亮着,是林臻东最后那句话——“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林臻东干的,他清楚,那小子在国外,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年也没少帮他。

    可那是他爸。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