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驰开着车，慢慢往山下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弯道还是那些弯道，但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一点点亮光从山后面透出来，他开得不快，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脸上发麻。
脑子里乱得很。
赵叔那句话一直在转：“不知道，就是已经有答案了。”
他有答案吗？
他不知道。
他想起刚才在山上，风那么大，吹得人都站不稳，他站在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知道那条路在那儿。
就像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答案，但知道车在往山下开。
往修车铺的方向开。
往叶经理还在的方向开。
他换了个挡，车速快了一点，冷风灌进来，灌得眼睛发酸。
车开回修车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
车灯亮着，昏黄的两团光，照在地上。
张驰把车停下，熄了火，坐在车里看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慢慢摇下来。
叶经理的脸露出来。
比几个小时前更憔悴了，眼眶青紫一片，肿得老高，嘴角的血痂已经干了，但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就那么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着。
张驰看见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车灯亮了一夜。
他没走。
就在这儿等了一夜。
张驰说：“下车。”
叶经理愣了一下，推开车门，然后整个人都滑落了下来，靠在车门上。
张驰低头看着他。
过了很久，张驰开口了。
“五年。”
叶经理的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强行控制住。
“你五年不好过，我五年也不好过。”
他顿了顿。
“但你的五年，是你自己选的，我的五年，是你给的。”
叶经理看着他。
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驰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就悬在两个人中间，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叶经理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没敢接。
张驰说：“起来。”
叶经理还是没动。
他看着那只手，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敢相信，有犹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盼。
张驰没等他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住叶经理的手腕，用力一拉。
叶经理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张驰眼底的血丝，叶经理嘴角的伤口，还有两个人眼眶里同样的东西。
张驰说：“老叶。”
叶经理看着他。
“我原谅你。”
叶经理的眼眶一下子猛地涌上来的，眼泪一下子就满了。
张驰看着他，继续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叶经理用力点头，点得很重，生像是怕张驰看不见。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别憋着。”
叶经理张了张嘴：“好。”
最后又用力点了点头。
眼泪终于下来了。
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青紫的眼眶，流过嘴角的血痂，滴在地上。
他抬起手想擦，手却在抖，擦了好几下都没擦干净。
天亮了。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那儿的两个人，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就在旁边蹲下，喝了一口茶。
张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叶经理犹豫了一下，也蹲了过来。
三个人蹲成一排。
赵叔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过不去的坎。”
张驰愣了一下。
赵叔没看他，继续看着远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过去了，就行了。”
叶经理在旁边，默默听着，但心里好像下了什么决定。
三个人蹲着，谁都没再说话。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修车铺的墙上，照在院子里的一片狼藉上，也照在三个人身上。
孙宇强从屋里走出来，走到门口，看见三个人蹲成一排，愣住了。
“你们……这是和好了？”
没人理他。
三个人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孙宇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站在旁边，挠了挠头。
叶经理站起来。
他看着张驰，张驰也看着他。
叶经理说：“那我先走了。”
张驰问：“去哪儿？”
叶经理说：“回去上班。”
张驰点了点头，没说话。
叶经理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驰。”
张驰看着他。
“谢了。”
张驰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叶经理转身上车，发动引擎，那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走，消失在街角。
孙宇强凑过来，看着那个方向，小声问：“就这么让他走了？”
张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然呢？”
孙宇强想了想，又挠了挠头。
“也是。”
他看了一眼张驰，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赵叔，最后把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你说他还会来吗？”
“会。”
张驰已经走进屋了。
赵叔还蹲在那儿，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茶。
孙宇强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能挠着头，跟着张驰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赵叔一个人蹲着，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