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驰的车冲出院子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油门踩到底,轮胎在砂石路上尖叫。
他往山上开。
山路弯弯曲曲,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他不知道自己开得有多快。
叶经理那张脸一直在眼前晃。
流着血,肿着眼眶,还他妈在笑。
他说“我等了五年”。
张驰猛打方向盘,车轮胎尖叫着碾过碎石,观景台到了,他一脚踩死刹车,车头探出去,堪堪停在边缘。
他没下车,握着方向盘,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他才推开车门走下去。
风很大,从山口灌进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张驰走到观景台边缘,站在那儿。
远处那条赛道,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五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冲线的。
那时候风也这么大,但吹在身上是热的,满天的彩带,满耳朵的欢呼声,他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以为那是开始,以为以后还能赢很多次,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下去。
然后铅封没了。
成绩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打叶经理的时候,指节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攥了攥拳头,没攥住。
这五年。
张驰想起那些骂他的评论。一条一条,一个字一个字,他都看过。
“造假狗”“作弊犯”“活该被禁赛”——有人连他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那些人什么都不懂,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那些字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一个往外蹦。
他想起那些质疑的声音,有人一帧一帧分析他的比赛视频,说他某个弯的走线不合理,说他的成绩肯定有问题,他看了那个分析,看了三遍,发现那人说的全是错的,但他能怎么办?出去解释?谁会信?
他想起孙宇强和记星。
这两个好兄弟,陪他开了五年驾校,孙宇强那张嘴,以前多能说,后来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晚上收工,两个人蹲在门口抽烟,他抽一根,孙宇强就陪他抽一根,谁也不说话,记星更闷,但每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记星就会默默把他那台Polo擦一遍,擦得锃亮,然后蹲在旁边看着他。
他想起林澈。
那小子从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到现在能在亚洲赛场拿名次了,每次打电话报喜,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他每次都只说“还行”,挂了电话会偷偷笑,笑完之后又发呆,那小子替他跑完了那些他没能跑的路。
他想起刘显德。
那个傻子,挂了五次科二,还天天来练,每次撞杆都说是杆的错,说得那么认真,好像那根杆真的会动,他当时气得想骂人,现在想起来却想笑,那傻子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挂了就再考,考了再挂,脸上永远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眼眶有点酸。
风太大了,吹的。
他又想起叶经理那张脸。
红的眼眶,抖的肩膀,还有那句“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说这话的时候,叶经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撒谎的人能装出来的,那是真的被折磨了五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叶经理那五年也不好过。
因为帮他,被开除了,然后又跑去给人家按电梯,一按就是两年,后来进了光刻,从打杂干起。
张驰想起他刚被禁赛那会儿,叶经理来看过他一次,那时候叶经理还在车队,西装革履的,站在驾校门口看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后来他才知道,叶经理是偷偷来的,不敢让人知道。
再后来,叶经理就消失了。
他以为叶经理混得好,不想搭理他了,现在才知道,人家其实一直在背后默默帮助他。
就算今天他来,从头到尾也没求自己原谅。
一句“你能原谅我吗”都没说。
只是把事儿说了,然后等着,等着挨打。
张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打他的时候,他一下都没还手,就躺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他说“我他妈等了五年”。
他等的,是这顿打。
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上来。
车灯晃了一下,灭了,赵叔从车上下来,走到张驰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张驰也没说话。
两个人蹲了五分钟。
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大了。
赵叔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我听说了。”
张驰没接话。
赵叔又问:“那你想怎么办?”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赵叔看了他一眼,没马上说话,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不知道,就是已经有答案了。”
张驰转过头看他。
赵叔没看他,继续说:“要是真不知道,你早就骂骂咧咧下山了,你还能蹲在这儿,说明心里已经有数了。”
张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说:“想清楚了就下去,别让人等太久。”
张驰问:“你怎么知道他还在等?”
赵叔头也没回:“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了。”
说完上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张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