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巴音布鲁克训练路段。
阳光把雪山染成金色，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零下五度的寒意。
张驰靠在Polo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眯着眼看远处的弯道，林澈在旁边活动手脚，厉小海紧张得直搓手，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孙宇强从副驾探出脑袋：“张驰，你真要开？”
张驰瞥他一眼：“废话，不然我来干嘛？”
孙宇强挠了挠头：“不是……你这五年都没摸过方向盘，上来就跑这个？要不先让林澈带你跑一圈适应适应？”
张驰把烟掐了，吐出一口白雾：“不用。”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
五年了，这时他第一次见张驰开车，驾校的刘显德的科目二不算，那跟赛车没半点关系。
厉小海在旁边小声问林澈：“师兄，师父他……真没问题吗？”
林澈想了想，说：“看着就行。”
孙宇强还在叨叨：“张驰你别逞强啊，这个弯你当年是闭着眼过，但五年了，手生是正常的，咱们循序渐进……”
张驰懒得理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孙宇强：“你真开啊？”
张驰已经发动了引擎，Polo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
张驰说：“上来。”
孙宇强咽了口唾沫，麻溜地钻进副驾。
林澈和厉小海上了后面那台车，远远跟着。
张驰踩下油门。
Polo窜出去的瞬间，孙宇强整个人贴在了座椅上，他下意识抓住扶手，声音都变调了：“卧槽张驰你慢点！”
张驰没理他。
第一个弯，右三。
孙宇强本能地张嘴想报路，还没出声，张驰已经踩下刹车，那个点精准得像是量过一样，分毫不差。换挡、打方向，车身稳稳切过弯心，出弯时油门已经踩到底。
孙宇强愣住了。
他看了看后视镜，那个弯越来越远。
孙宇强声音有点飘：“卧槽张驰……你他妈是不是偷着练了？”
张驰没回答，继续踩油门。
第二个弯，左四。
孙宇强这次彻底闭嘴了，他看着张驰的动作，每一个刹车点、每一个换挡时机、每一个入弯角度，都和他记忆里五年前一模一样。
不，比五年前还准。
第三个弯，右五。
张驰做了一个小小的钟摆，车尾甩起的瞬间反打方向，车身稳稳对准出弯方向。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涩。
孙宇强忍不住了：“张驰，你他妈这五年到底干什么了？”
张驰盯着前方的路，终于开口：“想你。”
孙宇强愣了一下，然后脸都绿了：“操！你能不能正经点！”
张驰嘴角翘了一下：“想你每次报路都报晚。”
孙宇强：“……”
第四个弯，第五个弯，第六个弯——
张驰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个弯都过得行云流水，五年时间在他身上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如死狗。
孙宇强渐渐忘了害怕，开始下意识地报路：“左三，30米入弯，二挡过，操，你已经过了。”
张驰笑了。
孙宇强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驰，你不会是……”
张驰没说话。
孙宇强声音有点颤：“那五年，你是不是又一直在脑子里跑？”
张驰瞥他一眼，没回答。
但那一眼，孙宇强什么都懂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每一天，张驰都在脑子里跑这条赛道。
后面那台车里，林澈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台Polo。
厉小海在旁边嘀咕：“师兄，师父开得……好像比你快？”
林澈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从第一个弯开始，他就看出来了，张驰的走线、刹车点、出弯速度，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可怕，那不是五年没开过车的人，那是把这条路刻进骨头里的人。
厉小海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师父好快……”
林澈踩下油门，想跟上去。
但差距越来越大。
不是车的问题，是人，张驰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思考的地步，每一个弯道在他眼里都不是弯道，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厉小海小声说：“师兄，你是不是被打击到了？”
林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
厉小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林澈继续说：“但也是好事。”
厉小海：“好事？”
林澈盯着前面那台越来越远的Polo：“至少知道差距在哪儿。”
第八个弯，那个要命的右四。
孙宇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张驰，这个弯——”
话音未落，张驰已经踩下刹车。
那个刹车点比他记忆里还晚了半米，车头猛地扎进弯道，轮胎在砂石路上尖叫，车身擦着内侧的护栏过去。
孙宇强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车没翻。
他睁开眼，发现车已经稳稳出弯，继续往前冲。
孙宇强看着他，眼神都变了：“你他妈是不是人？”
张驰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最后一个弯，直道，冲线。
张驰把车停在终点区，熄了火，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
孙宇强靠在座椅上，愣了半天，然后说：“张驰。”
张驰转头看他。
孙宇强说：“你刚才那个速度，比五年前还快。”
张驰没说话。
孙宇强又说：“你这五年，到底在脑子里跑了多少遍？”
张驰想了想，说：“没数过。”
孙宇强不信：“没数过？”
张驰推开车门，走下车，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说：“每天二十遍吧。”
林澈的车也到了，他停下车，走下来，站在张驰面前。
师徒俩对视了几秒。
林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师父。”
张驰看着他。
林澈说：“我服了。”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服什么？”
林澈说：“刚才那个弯，你比我快0.3秒。”
张驰挑了挑眉：“你计时了？”
林澈点头：“习惯了。”
张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真的长大了，五年前那个手心冒汗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会在心里给自己计时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林澈的肩膀：“0.3秒而已，练练就能追上。”
林澈摇头：“追不上。”
张驰问：“为什么？”
林澈说：“因为你在这条路上花了三万六千遍。”
“师父，我以后也要这样。”
张驰问：“这样是哪样？”
林澈说：“把一条路跑进骨头里。”
张驰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就跑。”
厉小海从车上下来，走到张驰面前，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师父，你刚才那个弯……我记下来了。”
张驰看着他：“记下来什么？”
厉小海说：“刹车点，入弯角度，出弯速度，我都记下来了。”
张驰：“你小子，还挺认真。”
厉小海挠头：“我怕记不住，回去还要练。”
孙宇强在旁边插嘴：“练什么练，你先把基础的练明白再说。”
厉小海认真地说：“基础的我也会练。”
孙宇强被他噎住了。
张驰拍了拍厉小海的肩膀，没说话。
厉小海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师父说，要把一条路跑进骨头里。”
远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孙宇强凑过来，小声问张驰：“明天还跑吗？”
张驰点头：“跑。”
孙宇强又问：“跑多少遍？”
张驰看着那条路，说：“跑到不用脑子也能过为止。”
孙宇强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就已经不用脑子了。”
张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孙宇强愣了：“还跑？”
张驰说：“还有一圈。”
引擎轰鸣，Polo冲了出去。
孙宇强在后面喊：“张驰！张弛！！你他妈等等我！我还没上车呢！”
声音越来越远。
林澈看着那台远去的Polo，忽然笑了。
厉小海在旁边问：“师兄，你笑啥？”
林澈说：“没什么。”
他转身往自己车走去。
“走了，继续练。”
厉小海追上去：“师兄，你今天被打击了，明天还练？”
林澈头也没回：“打击也得练，不然怎么追？”
厉小海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两人上了车，发动引擎，跟在张驰后面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