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飞驰驾校门口。
车漆锃亮,和这个破驾校,尤其是门口那堆还没收拾完的旧轮胎,形成鲜明对比。
刘显德正在练倒库,方向盘抡得飞起,嘴里念念有词:“右打右打……回正……卧槽又歪了!”
话音刚落,“哐”一声,车屁股怼上了杆子。
那杆子晃了三晃,愣是没倒。
刘显德下车,绕到后面看了看,又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挠了挠头:“这谁的车?比这教练车帅多了。”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深色夹克,头发白了不少,站在门口盯着那块“飞驰驾校”的牌子,牌子上的“驰”字还缺半边,油漆斑驳,但他看得特别认真。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刘显德凑过去,小声问:“大哥,你来学车的吗?教练现在只教倒库,包教包会,五次不过免费重修。”
那人没理他。
刘显德又往前凑了凑:“大哥?你没事吧?”
那人还是没动。
张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扳手,准备给刘显德指点两句,余光扫到门口那个人,他愣了一下,扳手差点砸自己脚上。
孙宇强从窗户探出脑袋,保温杯停在嘴边,水都忘了咽。
孙宇强小声说:“卧槽,那是……”
张驰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这么多年了,头发白了那么多,肩膀也没以前挺了,但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叶经理。
叶经理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十几年前的庆功宴上,叶经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得体,现在他老了,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点琢磨。
张驰也没好到哪儿去,胡子两天没刮,头发乱糟糟的。
叶经理看着他,他看着叶经理。
谁都没先开口。
刘显德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你们认识啊?那大哥你学车打折不?”
孙宇强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刘显德薅到旁边:“你闭嘴,练你的车去。”
刘显德被拽得踉跄两步,还不死心:“那大哥要是学车记得找我推荐,有提成……”
孙宇强瞪他一眼,他才讪讪地走了。
叶经理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听说你要跑?”
张驰点了点头。
叶经理又往前走几步,站在张驰面前,两个人离得近了,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褶子。
张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和这个破驾校的气味完全不搭。
叶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张驰看着他,没说话。
叶经理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孙宇强在后面小声喊:“这就走了?老叶!”
叶经理没停。
张驰还是没说话。
孙宇强急了:“张驰,你倒是说句话啊!人都来了!”
张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开口:“老叶。”
叶经理的手已经搭在车门上了,他停住了,没动,也没回头。
张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比五年前佝偻了一些,肩膀微微塌着,但依然努力挺直。
张驰顿了顿:“当年的事,谢谢你。”
叶经理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明显的那种抖。
他就那么站在车边,背对着张驰,一动不动,过了十几秒他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挂挡,踩油门。
黑色轿车“嗡”一声窜出去,消失在街角。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孙宇强跑过来,站在张驰旁边,看着那个方向:“他就这么走了?大老远跑来就为说这一句话?”
张驰没回答。
孙宇强继续叨叨:“你说他图啥?当年被开除,现在混得人模狗样的,跑来跟你说‘需要帮忙说话’?这不是……这不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张驰说:“他来了。”
孙宇强愣了一下。
张驰又说:“这就够了。”
孙宇强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来干嘛的?专门来送温暖的?”
张驰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他说:“他说,有需要帮忙的,跟他说。”
孙宇强撇了撇嘴:“你都有一千九百万了,还缺啥帮忙?”
张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他老了。”
孙宇强看着他的背影,这回没说话。
刘显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一脸好奇:“教练,刚才那大哥谁啊?开那么好的车,保时捷吧?”
孙宇强翻了个白眼:“你懂车吗?那是奥迪。”
刘显德点头:“奥迪我知道,比教练你这破车好多了,那大哥是不是欠你钱?”
张驰脚步顿了顿。
刘显德继续说:“我看他那个表情,就跟欠了钱不好意思开口似的,教练你要是不好意思要,我帮你要!我嘴皮子可利索了,我妈说我——”
孙宇强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他妈少说两句。”
刘显德挣扎着呜呜叫。
张驰摆摆手,继续往屋里走。
晚上,赵叔端着搪瓷缸子溜达过来。
张驰坐在驾校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赵叔在他旁边蹲下,喝了一口茶。
“听说白天有人来了?”
张驰点头。
赵叔没问是谁,又喝了一口茶。
“开着好车来的?”
张驰点头。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开好车来,不一定就是好事。”
张驰转过头看他。
赵叔没看他,继续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有些人开着好车来,是想告诉你他现在混得好,有些人开着好车来,是想告诉你他还记得你。”
赵叔喝了口茶,慢悠悠地继续说:“你猜他是哪一种?”
张驰想了想,说:“第二种。”
赵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看是第三种。”
张驰挑眉:“第三种?”
赵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开着好车来,是想告诉你,他混得再好,也没忘了当年欠你的。”
说完就走了。
张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烟转了两圈,还是没点。
夜深了。
张驰还坐在台阶上。
远处传来刘显德倒库的声音,这小子白天没练够,晚上自己摸黑加练,哐当一声,估计又撞杆了。
孙宇强在屋里喊:“你小子明天再练!天都黑了撞鬼呢!”
刘显德的声音飘过来:“教练说了,要抓紧三个月!”
孙宇强骂骂咧咧地冲出去,脚步声渐远。
张驰嘴角翘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看着那个存了五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还是“老叶”,号码没换。
看了几秒。
他把手机收起来。
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