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结束后,晚上迎来官方办的欢迎晚宴,所有人都去了。
宴会厅被布置得隆重而典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各国选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端着酒杯谈笑风生,有人低头吃东西,有人拿着手机拍照。
程竞星和队友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白色的桌布染成柔和的金色。
大家在聊明天考试的题目之类的。
孔俊杰说去年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组合数学,难度很高,今年可能会延续这个趋势。
陆成说他把近五年的真题都翻了一遍,发现数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谭西偶尔插两句,语气平淡,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程竞星没有参与,她正在低头吃东西。
晚宴的菜品很丰富,有中餐,也有西餐,据说是请五星级大厨做的。
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鱼肉嫩滑,入口即化,豉油的咸鲜和葱姜的辛香融合得恰到好处。
她想起养父做的清蒸鱼,鱼肉有时候会老一点点,豉油有时候会多一点点。
虽说现在在厨师学校学习,但学校教的,有时候很模式化,真正的本领,还是要靠养父自己去领悟或琢磨。
程竞星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清蒸鲈鱼,火候是关键,鱼肉入口即化,不老不柴,豉油和葱姜的比例很重要,不能抢了鱼本身的鲜味,回去让爸试试。”
然后她锁了手机,继续吃下一道菜。
旁边的人还在讨论明天的考题,她听了一耳朵,没插话,低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继续记录。
在她专注的时候,头顶突然投下一道阴影,她没抬头,以为是队友,直到对方开口。
兰斯洛从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就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找到想找的人。
兰斯洛看了几秒,放下水杯,站起来。
“你去哪?”亚当斯抬头。
“洗手间。”兰斯洛当然没有去洗手间,他径直走向了那张靠窗的桌子。
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停下来,整理了一下领口,挂上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微微欠身。
“Excuse me.”
程竞星抬起头,认出这人是M国的队员。
其他人也注意到兰斯洛,以为他又是来挑衅的,目光不善。
兰斯洛像是没看到其他人的目光,蓝色的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程竞星,眼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近看,这个女生更漂亮了,这是他遇见过皮肤最好的女生,吹弹可破,像一尊白皙的陶瓷娃娃,漂亮得不似真人。
“认识一下,我叫兰斯洛,是M国队的选手,我可以坐下吗?”
程竞星没说可不可以,很直白地问:“你有事?”
“没有,就是想认识你。”兰斯洛露出一个自认帅气的笑容。
“明天的比赛,我们是对手,但比赛之外,我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
“朋友?”江心远冷哼一声,手里的叉子搁在盘子边沿,发出一声脆响,“中午刚挑衅完,晚上就说想做朋友,开什么玩笑。”
“朋友,别激动。”兰斯洛举起双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绅士,完全没有中午挑衅人时的骄傲和自大。
他侧了侧身,让自己面向程竞星,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比赛是比赛,我只是想跟这位漂亮的女士交个朋友,这应该不违反任何规则吧?”
“你们对自己很自信。”程竞星看得出来,这些人并未将其他参赛选手放在眼里,完全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兰斯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说这个,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然的自信。
“当然,虽然对一位女士放狠话有点不太绅士,但是事关荣誉,今年的第一名依旧是我们的。”
程竞星勾了下嘴角,“希望考完试后,你还能像今天这样笑。”
兰斯洛看了她几秒,缓缓站直身体,“真遗憾,看来今天这个朋友暂时做不成了。”
“不是暂时,我们本就不可能成为朋友。”程竞星指出他措辞中的错误。
“为什么?”兰斯洛笑着反问,“难道就因为这次比赛,你们华国人输不起吗?”
这话不仅仅是挑衅,更是直接把他们放在输的一方上。
他等着看他们的反应,愤怒、反驳、拍桌子站起来。
他以为会看到像中午一样的场面。
但什么都没有。
五个男生没有一个动,不是忍住了,是真的没反应,甚至还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程竞星看着兰斯洛,嘴角弯了一下。“首先,我们不会输,其次——”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没兴趣跟不如我的人做朋友。”
兰斯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看走眼了。
这个女生,居然才是华国队里最嚣张的一个。
“你刚去干嘛了?”
兰斯洛一回来,亚当斯瞥了他一眼,他早就注意到了,这家伙,说是去洗手间,其实是去找女生搭讪。
“华国那个女选手,挺有意思的。”兰斯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
“她说你没兴趣跟不如她的人做朋友?”亚当斯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
亚当斯一脸玩味地看向Eric:“没想到,还有人比你更嚣张。还是个女生。”
Eric切牛排的手没停,头也没抬。“无聊。”
兰斯洛摸着下巴,有些话他没说,总觉得其他人的反应有点太平淡了。
第二天,考试正式开始。
考场设在会展中心的二楼,宽敞明亮,桌椅排列整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考生的姓名和编号。
各国的选手都被打乱,分散到不同区域,不同座位。
程竞星经过安检后,走进考场,在第二排第二个座位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往后面看了眼,谭西和孔俊杰他们,几乎被分散在不同的方位。
最近的一个,离她也有四个座位。
她是坐在最前面的人。
程竞星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差十五分钟。
考场里陆续坐满了人,各种颜色的队服,各种语言的低声交谈。
她右手边坐的是一个D国的选手,戴着眼镜,低头似乎正在计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左手边的座位空着,人也没来。
程竞星把笔袋放好,准考证压在桌角,安静地等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她左手边坐下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蓝眼睛,深色头发,轮廓很深,深蓝色的队服,胸口绣着熟悉的M国国旗徽章。
昨晚晚宴的时候,孔俊杰给她科普过。
这个人叫Eric,M国队实力最强的一个,去年IMO个人成绩排名第一。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
那双蓝眼睛扫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眼里的淡漠似乎没将她这个对手放在眼里,准确的说,是没有将所有人放在眼里。
程竞星认识这种眼神,她集训的时候,也曾在谭西身上看到过。
后来经过几次考试,这种眼神慢慢就消失了。
她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随着考试时间越来越近,考场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几乎所有座位都有人了。
铃声响起,考场里最后的窃窃私语像被一刀切断。
试卷从前向后传递,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踩碎落叶。
程竞星接过试卷,没有急着动笔。
她把三道题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脑子里像有一张无形的棋盘,每道题都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一道是代数,形式复杂,但内核是典型的数论转化。
第二道是几何,图形不算复杂,辅助线需要一点巧思。
第三道是组合,题面短,但条件隐蔽,陷阱很深。
她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或者思考,就直接开始解第一道题。
第一道代数,形式再复杂,对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类似的题型,她已经做过,哪怕改了一些细小的条件,她眼前也很快就浮现出解题思路与过程。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很细微,只有距离近的人才能听到。
Eric用余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他本来没想看的。
他习惯在开考前把卷子先看一遍,在心里给每道题估一个难度,然后从最顺手的那道开始做。
这是所有选手都会做的第一件事。
因此在听到这个声音时,他只以为对方在写名字这些。
可过了几秒,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不止是他,在她右手边的D国选手,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的人。
如果只是写名字,填考号,声音应该很快就会停止。
可这个声音不仅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快。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某种急促的节拍器,越走越快,越走越密。
Eric本来没打算看的。
他习惯在动笔前先把卷子整体看一遍,在心里给每道题排个顺序。
这是他的节奏,不需要参考任何人。
可旁边的节奏太快了,快到他的余光自己就捕捉了过去。
那只手,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
不是偶尔写几笔,是从头到尾不间断地在动。
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像一支被人按了快进键的视频。
他瞥了一眼。
就一眼。
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不到上面的内容,但他“看”得到,那张纸上已经被写满了公式。
Eric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参加过无数次比赛,见过无数种对手,但从来没有人让他有这种感觉。
脑子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那么这可能是个很强大的对手。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卷子上,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写。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其他选手也相继动笔。
考场里依然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程竞星写完第一道题,笔尖没有停,直接翻到第二页。
几何,图形不算很复杂,辅助线需要一点巧思。
她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了两个点,试了一条线——对了。
落笔,推导,每一步都踩在得分点上,像踩在已经铺好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走。
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手比脑子快。
这种速度,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
肖老师为了测她的底线,私下布置的题目经常夹带私货。
一开始她没发现,只觉得IMO的题怎么越来越难,难到离谱。
几次以后她才察觉不对。
那些题不是IMO的,是肖老师自己出的,或者从更高级别的竞赛里扒来的,超纲、超限、超常规。
每一道题都精准地卡在她能力的边界上,逼着她往上跳,跳不过去就卡住,跳过去了,底线就往上升一格。
这样被反复测试、反复突破之后,再回头做IMO的真题,她只觉得难度小了不少。
她的上限被拉高了。
写完第二道题,程竞星看向第三道大题。
组合,题面短,陷阱深。
在肖老师那些“夹带私货”的题目里,这种组合题她见过类似的,做过很多遍。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三道题,全部做完了。
笔与桌面撞击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考场里也算不得多大。
Eric心里已经无法不在意,因此当听到这个声音时,他再次不受控地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已经做完了?
他看不清楚,但看她轻松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他几乎可以断定。
Eric忍不住看了眼墙壁上的大时钟。
四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距离下午一点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
Eric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还没写完的卷子。
他的手指攥着笔,力道比平时重了许多。
四十多分钟后,当铃声响起的那一瞬,没写完的人,也不得不放下笔。
Eric早就写完了,他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程竞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东西走了,没有注意到,身后有道目光在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