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程竞星就写完了三道题。
正式考试中,不会有人提前交卷。
但Eric注意到,从她放下笔的那一刻起,她就几乎没再拿起来过。
也就是说,她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Eric,走,去吃饭,饿死了。”位置在后面的亚当斯和兰斯洛走了过来。
两个人都在揉脖子,连续四个半小时低头做题,饶是他们这种训练有素的选手也累得不行。
“中午我要吃华国菜,听说他们那边的饺子很好吃。”兰斯洛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我不喜欢华国菜,我要吃牛排。”亚当斯把笔袋塞进包里。
两人讨论着午餐,走了几步,才发现Eric有点安静。
“怎么了?”亚当斯和兰斯洛对视一眼。
Eric平时话不算多,但只要跟他说话,他都会回应一句,今天却一个字都没接。
Eric收回目光,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没事。”
“没事?”兰斯洛绕到他前面,盯着他的脸,“你脸色不太对。”
Eric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忽然问:“今天三道题,你们感觉怎么样,都解出来了吗?”
亚当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Eric会主动问这个。
他一向自信,每逢比赛或考试,别人都在对答案,只有他从来不对,因为他坚信自己的答案就是对的。
“前两道做出来了,第三道难度有点高。”亚当斯实话实说,顿了顿,又忍不住追问,“怎么了?你平时不是不喜欢问这些?”
总不会是觉得,今天的题目难度太高了吧,尽管难度确实不小,但应该不至于难倒他才是。
“没什么。”Eric也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太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走吧,去吃饭。”
亚当斯和兰斯洛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不可能没什么。
Eric以前不会这样。
他从来不在意别人考得怎么样,因为他在意的只有自己。
只是他不愿意说的话,他们也不可能撬开他的嘴。
另一边,程竞星和孔俊杰他们已经到了餐厅。
几个人各自去窗口点了想吃的食物,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餐的间隙,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今早的考试上。
“第三道组合题,你们谁做出来了?”孔俊杰放下水杯,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我做了,但我不能保证能拿满分。”陆成说。
“要不要对下答案?”谭西问道。
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程竞星。
这是集训队里养成的默契,遇到拿不准的题,对答案的时候,大家的目光总会自动落在她身上。
因为如果这场考试有谁能拿满分,只可能是她。
“那就对一下。”程竞星从包里拿出纸和笔。
从第一题开始。
她把第一题的关键步骤写了下来,几个人低头看,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这道题的过程就是这样,大家的论证过程应该没问题吧?”程竞星看着大家问道。
“没问题。”几人齐刷刷答道。
“行,那我就不讲了。”程竞星又写下第二道题的过程。
这道题大家同样都做对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孔俊杰之所以没说前两道题,就是因为知道大家都有完成的实力。
真正拿不定主意的,是第三道题。
“这道题的关键不在分类,在构造。”程竞星在纸上画了一个图,笔尖点在纸面上,“很多人一上来就想着分情况讨论,但组合题的本质不是‘分几种情况’,而是‘找到一种结构,把所有情况都装进去’。”
她开始在纸上画图,边画边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先从最简单的例子入手,把题目的条件拆开、重组,一步步构建出一个清晰的逻辑框架。
那个框架不大,但足够结实,把题目里所有的可能性都牢牢兜住了。
孔俊杰几人脖子伸得老长,都听得入神。
谁都没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人悄悄竖起耳朵。
程竞星边讲解题思路,边把论证的过程写下来。
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注意力全在那道题上。
谭西的目光忍不住移到她脸上。
白皙的脸颊像是在发光,尤其是讲题的时候,浑身上下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魅力,比外表更吸引人。
“所以,这道组合题最终的答案是——”程竞星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放下笔,“n=2k+1,当k为奇数时,解集为空集;当k为偶数时,解集为所有模4余1的素数。”
几个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陆成第一个开口,“我跟你的答案一样,但是中间有一个论证少了,应该会扣点分。”
谭西把自己的答案也比对了一下,“我的答案跟你一样,但我的推导比你多了两行,你这步——”
他指着中间一处构造,“你是怎么想到的?”
“从结论反推的。”程竞星说,“先看答案长什么样,再想什么样的条件能导出这个结果,顺着推找不到路,就倒着走。”
大家都对比了自己第三道题的解题过程。
虽然和程竞星的答案略有一点出入,但现在看来,就算这道题拿不到满分,也不会扣太多。
“卧槽,原来是这样!”
就在他们松一口气的时候,耳边突然炸开一句。
“她这个构造太绝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完了,我没想到这一步,后面方向错了。”
“那你还算好的,我第一步就卡住了,后面都没写,早上干坐了一个多小时。”
大家才发现,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围了一群人,目光紧紧盯着程竞星面前的草稿纸。
大家急着对答案,也没顾得上自己的行为礼貌不礼貌,好在没人计较。
亚当斯一行六人走进餐厅时,就注意到某个角落围着一群人。
“那边怎么围着那么多人?他们在做什么?”兰斯洛抓住路过的一个选手,语气随意。
那人被他拽了一下,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华国的选手在对答案,其他人都凑过去听。”
“对答案?”亚当斯笑了一声,“他们对得明白吗?第三道组合题难度可不小。”
那人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华国那个女生挺厉害的。”
他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她的答案应该是对的。”
M国队的选手皆是一愣,对答案的不应该是那个谭西吗?
他们中途去了趟超市,来得比较晚,围观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开。
被围在中间的程竞星就进入他们的视线里。
亚当斯皱了皱眉:“她真的有那么厉害?”
“第三道题可是IMO近五年最难的一道组合题,根据我的判断,能拿满分的人屈指可数。”
兰斯洛嘴上说着,却想到她昨天说的那句“希望考完试后,你还能像今天这样笑”。
“没错,估计只是讨论,说得热闹不代表做得对。”
Eric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程竞星身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旁边的人伸着脖子看,她却没有抬头。
马尾辫垂在肩后,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表情从容淡定。
画面跟他今天在考场里用余光瞥到的侧影重合了,同样的从容,同样的笃定。
“你们谁了解她,知道她的情况?”
几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正想着点什么餐,就听到Eric开口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对手的情况。
亚当斯突然想到,上午考试,Eric好像就坐在她左手边。
“为什么这么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Eric沉默了一下,“她提前一个小时做完了,并且在检查过后,没有修改。”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做完又不代表做对。”兰斯洛干笑一声,语气明显没有平时那么笃定。
“Eric,你是不是有点敏感了?上午考试的时候,我身边也有好几个人提前写完了,对答案这种事,真不算什么,聚在一起讨论,不代表他们就是对的,说不定错了一大片呢。”
“也许吧。”Eric没有再执着这件事,结果如何,等考完就知道了。
见他没有再反驳,兰斯洛暗暗松了一口气。
次日 IMO 第二场正式开考,本场发放第二卷,余下三道大题分值与首日试卷持平。
考场里,程竞星依然坐在那个位置,右手边是那个D国的选手,左手边空着——Eric还没来。
她把笔袋放在桌上,准考证压在桌角,安静地等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
Eric在她左手边坐下,把透明的水瓶放在桌角,拿出笔袋,拉开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的余光再次瞥向过道旁的程竞星。
只见她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养精蓄锐。
随着考试铃声响起,试卷从前向后传递。
程竞星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Eric没有去看,不需要看,听声音就知道,她已经开始写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昨天上午一样。
今天的难度明显比昨天高,尤其是P6,是整套IMO最难的一题。
昨天有些人还能提前做完,今天剩下十几分钟,九成九的人还没做完。
从翻页的沙沙声频繁地响起就能猜得出来。
之所以是九成九,是因为有一个人提前做完了。
那人便是程竞星。
终考铃声划破静谧考场。
周遭满是扼腕叹气的声响,绝大多数选手对着未写完的卷面束手无策。
程竞星神色从容,有条不紊收好文具,起身递交试卷。
她一身松弛闲适,和周遭颓丧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身处两场截然不同的考场。
两天笔试尘埃落定,赛事步入阅卷计分阶段。
各国选手暂时卸下紧绷的备考重担,得以在休整区自由活动。
不少选手扎堆围在一起,互相对照考题答案。
谈及第六题时无一例外面露难色,纷纷吐槽题型刁钻、解题思路隐蔽,大半人甚至连完整的解题框架都没能搭建出来。
D 国选手凑在人群里,说起隔壁座位的程竞星,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整场考试最难的 P6,她好像早早答完,我全程埋头啃题,连一半步骤都没理顺。”
“真的假的?你别是弄错了吧?”有人质疑,语气里满是不信。
“我怎么可能弄错,事实上,她昨天更快。”D国选手推了推眼镜,一副爱信不信,不信拉倒的表情。
“事实上,她昨天更快,第一天考试,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写完了,我坐在她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但信的人还真不多,因为P6有多难,他们心里都清楚。
那道题在IMO历史上都能排进最难梯队,能做出来已经是少数,能完整做对的更是凤毛麟角。
成绩公布的那天早上,所有人都聚在酒店的多功能厅里。
大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排名和分数,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各国的队服交织在一起。
“马上出分了,你们紧张吗?”台下的陆成紧张地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紧不紧张,结果都不会变。”孔俊杰说。
“这次应该没几个人能满分。”江心远接过话,“P6是真的难,我做的时候卡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没完全做出来。”
万奇在旁边点头,“我昨天下午还跟其他国家的人讨论,发现做对的人寥寥无几。”
“隔壁的对了吗?有没有打听到?”陆成忽然压低声音。
众人看向与他们就隔着一条小过道的M国队六名成员。
真是晦气,这次居然正好被安排在同一处区域。
“八成没有。”江心远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不然这些人早就鼻孔朝天了,你看他们那个安静劲儿,平时哪有这么老实?”
似乎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兰斯洛转过头来,朝他们笑了一下,嘴里似乎说了一句。
隔着几个人,会场又有些许嘈杂,他们没听到。
“这家伙在说什么?你们听到了吗?”江心远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