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进行了五个多小时,比预想的还要久。
不过程永元夫妻没有很急躁,做手术前,程竞星已经提前给他们打过预防针。
想要小阳恢复到没出车祸前的状态,这次手术会做得比较久。
像这样的手术,很多医院都能做。
但能做和做得好是两码事。
关节面的平整度差一毫米,术后走路就会疼。
半月板缝合的强度差一分,以后运动就容易再撕裂。
在不缺钱的情况下,程竞星自然想让弟弟得到最好的治疗。
五个半小时后,手术结束,程沐阳还在麻醉状态,被推出来转移到单人病房。
程永元夫妻跟着前去照顾。
程竞星和谢观澜留下来,一同去沈教授的办公室沟通手术和术后的一些情况。
“手术比预想的复杂,关节面的塌陷程度比片子上显示的严重,不过复位很顺利,差半毫米都不行,我们慢慢调,最后结果是好的。”
沈教授推开办公室的门,让她进去坐。
程竞星没有坐,站在办公桌旁,目光落在他挂在墙上的那些解剖图和手术照片上。
“您在术中用到了自体骨和人工骨混合填充?”她问。
沈教授拉开椅子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又是查资料的?”
程竞星点了头,“嗯,我还看了您参与过的所有论文。”
沈教授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诧异,“那你说说,你都了解了哪些?”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在课堂上抽查学生。
“您近五年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膝关节周围复杂骨折的手术治疗和术后康复。”程竞星没有停顿,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
“您提出过一个观点——关节面复位的精度,直接决定了术后远期疗效,复位精度每提高一毫米,患者的关节功能评分就会明显上升。”
沈教授没说话,但眼皮跳了一下。
“您在五年前发表过一篇论文,讨论胫骨平台骨折术后感染的危险因素分析,样本量很大,随访时间也足够长,结论很有说服力。”
程竞星继续说,“还有那篇关于半月板损伤修复的综述,我看了两遍,把您引用的文献也找出来看了几篇。
还有去年那篇关于3D打印技术在复杂关节周围骨折中应用的病例报告,您提到了个体化导板可以提高螺钉置入的准确性——”
沈教授看她讲得头头是道,很明显是真的对他的论文深入的研究过,眼中的讶异更甚。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
这样的好苗子,他已经很久没见了。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当场把人按进医学院,于是转移话题。
“你弟弟的情况,术后三到六个月是黄金恢复期,康复训练一定要跟上,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沈教授说。
“好的,谢谢沈教授。”程竞星点头。
沈教授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上次问你,你现在想好了吗?”
程竞星想了想,如实回答:“有点兴趣,但是——我对数学也感兴趣。”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表达那种感觉。
“解题的时候,全身心沉浸进去,脑子里只有题目,没有别的,那种感觉……很舒服。”
她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学数学也不错。
既然她喜欢,又正好有个学术界的大牛愿意收她为学生,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沈教授还是不希望一个学医的好苗子就这么溜走了,于是又劝说了一句,“你很有学医的天赋,可以考虑考虑。”
“我会,沈教授。”程竞星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教授,您当年为什么学医?”
沈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愿望,希望在家里人生病的时候,我可以救他们。”
程竞星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沈教授眼睛里流露出回忆的神色,“看到有人受病痛的折磨,就想着自己要是能做更多就好了,看到有人治好后喜极而泣的样子,也会有一种满足的成就感,渐渐的,就在这条路越走越远了。”
跟程竞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会说一些“救死扶伤是医者天职”之类的话,但他说的是“一个微小的愿望”,很小,很具体,很真实。
“谢谢沈教授。”她说。
沈教授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离开门诊办公室,程竞星与谢观澜并肩前往住院区。
“是不是始终拿不定主意?”谢观澜出来后才开口。
程竞星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有点感慨。”
“哦?”谢观澜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两天在医院跑来跑去,见到了人生百态,还有生命的无常,突然觉得,人活这一世,还是得做点自己觉得开心或有意义的事吧。”程竞星歪了下头,朝他眨了下眼,仿佛在说“你说是不是”。
谢观澜笑了一下,“你说的对,自己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程竞星也笑了,扭头看向走廊玻璃窗外的艳阳天,她已经决定好了,不过还是要按自己的节奏来。
程沐阳术后的恢复很顺利,情况也渐渐稳定下来了。
沈教授因为还有其他病人,后续的情况已经转交给其他经验同样丰富的医生。
程竞星没有留到最后一天,因为她得去参加比赛了。
将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叮嘱了一遍后,谢观澜也说他会帮忙照看,程竞星才放心离开京都。
时间太紧,连淮市都没回,直接从京都飞往比赛城市。
飞机落地后,她打车前往赛事酒店,车窗外的城市一闪而过,她靠在椅背上,把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孔俊杰他们五个人,两周前就到了S市,进行了为期两周的封闭集训。
程竞星是最后一个到的,集训已经结束。
往年这种情况绝不可能。
队员缺席集训,领队和教练都不可能同意。
今年有肖立恒亲自背书,破例了这一次,允许她在线上进行。
其他人也没有半点意见。
因为他们都知道,程竞星的水平早已超过他们,她来不来集训,结果都不会变。
集训结束后,几个人直接转到赛事酒店。
报到、领材料、熟悉场地,一连串流程走完,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饿死了都,走吧,去餐厅吃饭。”孔俊杰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往外走。
其他人没什么意见,已经十二点半,正好是午餐时间。
一行五人乘电梯下楼,到了三楼的餐厅。
餐厅正值用餐高峰,除了他们,其他各国的参赛选手也三三两两地坐在里面,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正当他们准备走进去,旁边走过来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棕发,轮廓很深,穿着深蓝色的队服,胸口绣着M国的国旗徽章。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高挑挺拔,走在餐厅的灯光下像从杂志里走出来似的。
他们也在看餐厅的指示牌,似乎在找座位,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不咸不淡地从孔俊杰几人身上掠过去,像看路边摆放的桌椅。
“靠,M国这几个人,怎么有点瞧不起人的样子?”江心远低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眼里的火气藏都藏不住。
“不是有点。”陆成拧开水杯盖子,灌了一口,“是确实瞧不起人。”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孔俊杰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成在几个人里消息最灵通,家里做教育的,认识的圈子广,总能打听到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陆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年M国这几个成员的实力很强,不是一般的强,是冲着我们来的。”
“切,再强能有多强?以往比赛,基本上都是我们包揽了第一名。”第六名队员万奇不以为然。
“今年M国这六名成员,至少有四个具有拿金牌的实力。”陆成并不是在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在陈述了解到的事实。
众人闻言,面色多了几分认真。
比赛是团体赛,总分是每个人的得分之和。
对方有那么多人具有拿金牌的实力,那确实是不可小觑的竞争对手。
IMO只评个人金银铜牌,不存在规则意义上的赢了或输了。
大家默认的比法,是各国团队的成员,六人的分数加起来的总和,总分第一就是本届团体第一。
但这并不妨碍大家私下会进行比较或定输赢。
正当大家想得有点出神,坐在最边上的谭西突然被人碰撞了一下。
他手里端着的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在手背上。
他还没抬头,就听到一句没带多少歉意的抱歉。
“Sorry.”语气很轻,轻到不像道歉,更像在说“你怎么挡在这里”。
谭西抬起头,面前站着两个M国队的队员。
一个棕发,一个金发,都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队服,胸口绣着国旗徽章。
棕发的那个手里端着一盘食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从谭西身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金发的那个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旁边,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的神态都很放松,像只是路过时不小心碰了一下。
谭西知道不是。
那一撞的力道、角度、时机,都太巧了。
而且他感觉得出来,那是一整个肩膀的力量怼过来,带着某种刻意的分量。
餐厅人多,但通道足够宽,不至于非要撞上。
他们是故意的。
谭西的脑海里闪过这个结论。
“你——”江心远站起来,话还没说完,被谭西按住了手腕。
“没事。”谭西的语气很淡,把水杯放正,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他没有再看两个外国人,像刚才那一撞只是风吹过来的落叶,不值得多看一眼。
两个人似乎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沉得住气,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没达到目的,他们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走了。
棕发的那个把餐盘往旁边一搁,身子微微前倾,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叫谭西?听说你是沈教授的弟子,Eric让我转告你,这次的比赛,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他都赢定了,希望你有点真本事,否则这次你会输得很难看。”
“你就是谭西?”他的英语带着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Eric让我转告你——今年无论是个人第一,还是团体第一,他已经预定了。至于你,最好有点真本事,别让赛场太无聊。”
他目光从谭西身上扫过去,又补了一句,“听说你是沈教授的弟子?可惜,名师不一定出高徒。”
旁边金发的那个嗤笑了一声,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孔俊杰五人脸上从诧异,再到难看,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是来挑衅的。
餐厅里嘈杂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角的暗流涌动。
谭西缓缓抬起头,看着棕发那双写满挑衅的眼睛,安静了一瞬,然后弯了下嘴角。
“那他恐怕要失望了,凭他的实力,还预定不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口中的Eric,他连我都赢不了,更别说赢我团队里其他人。”
棕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那就赛场上见。”他端起餐盘,转身走了。
金发的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谭西一眼,“希望等比赛完,你还能笑得出来。”
等到两人走后,凝滞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靠,这两个M国人也太嚣张了!”江心远低骂了一声,把餐巾纸揉成一团丢在桌上。
“他们已有取死之道。”孔俊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应该是那个Eric授意的,这家伙确实有嚣张的资本,他老师在数学界的地位不比谭西的老师差,去年他也参加过IMO,还拿了金牌,个人还参加过其他大大小小的比赛,第一名不知拿了多少次……”陆成细数了一下。
“你怎么对敌人还这么了解?”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而且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随便找找就有了。”陆成忽然笑了下,“不过他们好像以为,我们队伍里, 实力最强的人是谭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