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京都机场。

    程竞星一家四口拉着行李箱从又大又长的通道走出来。

    程沐阳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一走出去,他们就一眼看到了谢观澜。

    不是因为他举了什么牌子,纯粹是因为他长得太惹眼了。

    又高又瘦,站在人群里像一棵白杨树,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他们刚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周围有不少人偷偷在看他,有个女生举着手机对着他拍了半天,也没见他往那边看一眼。

    “星星,这是……”程永元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青年,高考那天见过,说是星星同桌的哥哥,但不知道今天他也来了。

    “忘了跟你们说。”程竞星想起来自己确实没提过,“这次给小阳找的医生,就是他帮的忙。”

    程永元三人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感激。

    他们听说了,这次做手术的医生在国内这个领域能排进前三,普通人按正常流程根本约不到。

    能这么顺利,多亏了人家的帮忙。

    谢观澜已经走过来了,先跟程永元和苏秋华打了招呼:“叔叔,阿姨,一路辛苦。”

    又转头看了一眼程沐阳,“听你姐姐说,你这次中考考得很好。”

    程沐阳没想到他还会跟自己说话,耳朵尖红红的,小声喊了句“谢哥好”。

    程竞星站在旁边,只是看着他跟家里人寒暄。

    “车在外面。”谢观澜很自然地伸手去拉最大的行李箱,“先送你们去酒店,休息一下,晚上我请叔叔阿姨吃饭。”

    “这怎么好意思。”程永元连忙摆手,“应该我们请你才对,你帮了这么大的忙。”

    “叔叔别客气。”谢观澜笑了笑,“竞星帮了我妹妹很多,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你们,再说,你们来京都,该是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才是。”

    程永元还想说什么,被苏秋华拉一下衣角,闺女都没说什么,就没再推辞。

    “那就麻烦你了。”

    酒店是程竞星自己订的,谢观澜倒是想帮忙,奈何没机会。

    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他们在飞机上已经吃过了,还不怎么饿,除了程竞星。

    她在飞机上吃了三份飞机餐,依旧没吃饱,但又不好意思再跟空姐要。

    飞机餐都是有数的,通常只会多配百分之一到三,总不能那些多出来的全进了她的肚子。

    还好程父有先见之明,行李里塞了不少自己做的吃食。

    到了酒店,程永元立刻打开行李箱,翻出几袋牛肉干和卤蛋,程竞星接过去,坐在床边吃了起来。

    苏秋华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你这孩子,饿了怎么不早说?”

    “不饿。”程竞星嘴里嚼着牛肉干,含糊地说。

    “不饿你吃这么多?”苏秋华不信。

    程竞星没接话,低头继续吃。

    系统奖励的身体机能恢复模块好像还顺便提高了她的新陈代谢。

    她现在饿得特别快,吃得特别多,但就是不胖。

    说出来怕气死一片人。

    谢观澜走的时候,程永元从行李箱里拿出一袋自制的牛肉干递过去。“小谢,自家做的,你尝尝。”

    谢观澜也没客气,接过去道了声谢。

    他看了一眼程竞星,她正低头啃卤蛋,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浑然不觉。

    他弯了下嘴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傍晚五点半,程竞星收到谢观澜的消息:“出发了,十分钟后到。”

    等他的车开到酒店门口时,一家四口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

    谢观澜把车停稳,等他们上车坐好,才笑着问:“我提前出发了,快到了才给你们发消息,你们怎么比我还快?”

    “我爸妈他们平时忙惯了,突然来京都闲得慌,早就想下楼逛逛了。”程竞星解释道,“我们就先下来了。”

    “这样啊。”

    谢观澜作为东道主,吃饭的地方自然是他选的。

    去之前,程永元和苏秋华还有些忐忑,怕是什么高档餐厅,他们穿着便装显得不自在。

    到了目的地,才发现是一家开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

    门脸不大,隐在青砖灰瓦的老胡同里,若不是门口挂着盏暖黄灯笼,几乎要走过。

    夫妻俩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暗暗松了口气。

    这种地方,反倒让他们觉得踏实。

    谢观澜显然是常客,什么都打点好了。

    进门直接领他们去包间。

    包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圆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窗外就是那个种着石榴树的小院。

    没有菜单,老板上了几道菜,都是家常做法,摆盘不花哨,但味道很好。

    苏秋华吃了第一口就愣了一下,小声跟程永元说:“这厨子手艺不一般。”

    “嗯。”程永元也做吃食这一道的,深知越是简单的菜,越难做得好吃,难怪闺女让他先去学习。

    “这么普通的家常菜,都能开饭馆,你肯定也可以的。”苏秋华忽然说。

    程永元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妻子,仿佛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苏秋华只是笑了笑,作为枕边人,她如何能不知道丈夫的焦虑。

    别人家都是男人赚钱养家,他这个一家之主却要妻女养着。

    这是其一。

    其二,尽管闺女认可他的厨艺,又帮他想到出路,但他还是没信心。

    他做的那些普通的吃食,真的会有人喜欢吗?真的能做得起来吗?

    会不会其实没那么好?会不会到时血本无归?

    种种顾虑每晚总是萦绕在他心头。

    没想到妻子早就看出来了,还借此安慰他,给他信心。

    程永元在桌子下握住妻子的手,他何德何能,有这样一个不嫌弃他,又对他不离不弃的伴侣,老天爷对他不薄。

    吃完饭,谢观澜又送他们回酒店。

    程永元和苏秋华先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等姐弟俩。

    程沐阳紧随其后,关车门前又回头看了谢观澜一眼,“谢大哥,谢谢你。”

    谢观澜笑了笑:“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们去医院。”

    程沐阳点头,关上车门,小跑向门口的爸妈。

    程竞星还坐在副驾驶,没动。

    谢观澜也没催,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怎么了?”他偏头看她。

    “今天的事谢谢你。”程竞星说。

    谢观澜挑眉,“你已经谢过了。”

    “我不是指小阳的事。”程竞星说,“我是想谢谢你今晚带我们去那家菜馆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将养父养母的反应收入眼底。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养父心里压力大。

    但这种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说的,还是要看他自己。

    经过今晚,养父明显压力小了许多。

    她猜得到,应该是今晚的菜给了他一点信心。

    “我当是什么事,小事一桩。”谢观澜说道。

    “对你来说是,对我来说不是。”程竞星知道他可能误会了,但也没解释,她心里知道就行。

    说完,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他,“明天见。”

    谢观澜莞尔一笑,没有再追问,“明天见。”

    看着她下车后,朝父母和弟弟走过去,一家四口一同走进酒店,他才踩下油门,驱车离开。

    程竞星订的房间是个家庭房,贵是贵了点,但有三个房间,他们一家四口刚刚好,也很方便。

    程父询问价格的时候,她没敢说真实的价格,怕吓到他们。

    回到酒店,程永元夫妻和程沐阳都有些撑不住了。

    今天又是坐飞机,又是出门吃饭,一整天都在折腾,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三人洗漱完就各自回房歇息了,门缝下透出的光线很快就熄灭了。

    程竞星还坐在桌前,翻开竞赛题集。

    酒店的灯光偏暖,照在纸面上泛着柔和的黄。

    她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过,一道,又一道。

    窗外的京都还没睡,车流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像城市的心跳。

    两个小时,她把计划内的题目全部做完,才合上本子,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谢观澜七点不到,就将车停在酒店门口。

    程竞星一家四口下楼时,他已经站在车旁等着了。

    “叔叔、阿姨,早。”

    苏秋华笑着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过意不去又泛了上来,“小谢,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

    “阿姨别客气。”谢观澜拉开车门,“上车吧,沈教授上午十点有台手术,我们得在他进手术室前赶到。”

    医院在城西,绕开早高峰,开了不到四十分钟。

    沈教授的办公室在医院主楼后方一栋安静的小楼里,走廊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沈教授已经在等他们了,白大褂,银框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来了?”他摘下眼镜,从桌后站起来,目光扫过程竞星,又落在程沐阳身上,“这就是你弟弟?”

    程竞星点头,“沈教授,辛苦您了。”

    沈教授摆摆手,让程沐阳坐到诊察床上,弯下腰仔细检查他的腿。

    按、压、屈、伸,每一个动作都很轻,但很认真。

    程沐阳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片子出来了吗?”沈教授直起身。

    “出来了。”程竞星立即将影像资料递过去。

    这是他们到医院后,先去拍的片子。

    以前的片子虽然能看,但不确定过去那么久,情况有没有变化。

    为了节省沈教授的时间,他们就重新拍了片子再过来。

    当然,单子是提前让谢观澜帮他们开的,到医院后就可以直接做。

    沈教授接过去对着灯箱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跟之前判断的一样,问题不大。”

    程永元和苏秋华同时松了一口气,紧握的双手也终于松了松。

    沈教授坐下来,把手术方案和术后恢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切口多大,用什么固定材料,术后多久可以下地,多久可以正常行走,康复训练怎么做,事无巨细,耐心得不像一个站在国内该领域金字塔尖的专家。

    程永元和苏秋华听得认真,但他们不是很懂,只能听闺女偶尔问问题。

    程沐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什么问题吗?”沈教授讲完,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程沐阳忽然抬起头:“沈教授,我以后……能跑吗?”

    沈教授看着他,目光温和,“能。”

    程沐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程竞星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程永元和苏秋华也高兴得眼眶湿润了。

    天知道,他们全家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从程沐阳车祸那天起,这根刺就扎在他们心里,现在,这根刺终于要被拔出来了。

    当天,他们就给程沐阳办理了住院手续。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他们要先做一些检查。

    整个过程进展得很顺利。

    程父程母后来才知,这一切都是多亏谢观澜从中斡旋。

    像沈教授这样的骨科圣手,他的手术早就排到明年去了,他们能中途插队,全是谢观澜的功劳。

    程永元和苏秋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他。

    这么大的恩情,显然不是三两句话就能抵消的。

    “有我呢,这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程竞星说,“你们接下来只要关心小阳的事就够了,其余事情我会处理的。”

    苏秋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女儿长大了,具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他们这些做父母的,总归有放手的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曾经以为还要等很多年,等闺女大学毕业,等工作稳定,等结婚生子。

    接下来的两天,程竞星在医院跑上跑下。

    取化验单、送检查报告、跟护士沟通、和医生确认手术时间,她一个人全包了。

    程永元和苏秋华想帮忙,被她按在病房里陪程沐阳,“你们陪小阳说说话就行,其他的我来。”

    程沐阳的病房在三楼,骨科病区。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同于行政区的冷清。

    有拄着拐杖练习走路的,有躺在病床上被推着去做检查的,有家属蹲在角落里打电话凑钱的,尽显人生百态。

    一转眼就到手术这天,程沐阳被安排在早上第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