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通机制,需要我回去。"
苏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沈清月把手里的汤碗搁在石桌上,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妈,您术后才三个月。"
"三个月的复查报告你也看了,干干净净。"苏念把归元计划的记录本往前推了推,"清月,钱老跟了林浩这个案例快两年了,从来没见他在电话里用过着急这个词。这回他用了。"
沈清月没接话,走到花架边上站了一会儿。
药圃里的黄芪长势正旺,叶片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钱老什么时候到京城?"
"我让他后天来。"苏念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实验室的P4防护等级够用,数据和样本全在那边,不用跑外地。"
沈清月转过身,看着母亲。
"我跟您一起进实验室。"
"你?"苏念挑了下眉,"你集团的事不管了?"
"顾学长盯着呢,东南亚那边已经收尾了。乡村医疗援助计划的前期筹备工作,雷鸣和顾学长分头推进,暂时不需要我坐镇。"
沈清月走回石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妈,林浩的基因自发修复,这件事我一直在想。三个位点同时出现修复痕迹,不是偶然。"
苏念的目光锐了起来。
"你有方向了?"
"有个猜想,但得看钱老带来的原始数据才能验证。"
两天后,钱维良从实验基地赶到京城。
七十二岁的老头子风尘仆仆,一下火车连招待所都没进,直接让司机拉到了沈氏集团P4实验室。
苏念和沈清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钱维良推开实验室的门,手里抱着一个铁皮文件箱,箱子外壳磕了好几道口子,看得出一路上护得很紧。
"苏念,你气色比我想的好。"钱维良把文件箱往操作台上一放,上下打量了苏念两眼。
"死不了。"苏念白了他一眼,"东西带齐了?"
“你看看这个。”
苏念接过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过。
沈清月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数据栏上。
实验室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白大褂的衣摆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
“林浩第47周的采样,第12号位点,碱基配对修复率百分之三十七。”苏念的手指停在某一行数字上,
“钱老,你确认这个数字没有实验误差?”
“做了三次独立重复实验,盲法操作,三组数据一致。”钱维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报告上圈了三个位置,
“你再看第8号和第21号位点,修复模式完全一样,都是从位点两端向中间推进的双向修复。”
苏念放下报告,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
“这不对。”
钱维良等着她说下去。
“人体已知的基因修复机制,要么靠错配修复酶,要么靠同源重组。这两种方式的特征我都认得出来。”苏念把老花镜重新架上,指着报告上的曲线图,
“林浩这三个位点的修复痕迹,跟这两种都不一样。它的推进速度太均匀了,像有一个固定的时钟在控制节奏。”
“所以我才想不通。”钱维良在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两手交叠撑着下巴,
“我在沪城翻了国际上所有公开发表的基因修复文献,没有任何一篇能解释这个现象。”
沈清月一直没开口,她把报告从苏念手里接过来,翻到最后几页的纵向追踪图。
她盯着图上那条修复曲线看了很久。
“钱老,林浩的母亲当年从贺鸿志的实验室逃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钱维良愣了一下,从记忆里翻找信息。
“一九六三年秋天,九月份前后。我们后来追查到的档案里记着日期。”
“她逃出来的时候,身体状况有没有记录?”
钱维良摇头,叹了口气。
“那个年代兵荒马乱的,她逃出去之后没几天就失踪了,我们找到她的后人林浩,中间隔了二十年。具体的身体数据没人留下来。”
“但有一个东西有记录。”苏念忽然接过话头,目光亮了起来。
她转身走到实验室角落的铁皮柜前,拨开密码锁,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头码着几本泛黄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苏念翻出其中一本,封面写着三个字:038号。
“这是当年从贺鸿志地宫里缴获的实验日志副本。”她把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放在操作台上,
“我之前通读过两遍,里头记录了038号实验体的所有生理周期数据。包括她逃离前的最后一次体检。”
钱维良凑过来看。
沈清月也靠了过来。
日志上的字迹是贺鸿志手下研究员的笔迹,记录格式规整,数据密密麻麻。
“九月三号,038号实验体常规体检。”苏念的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滑,
“体温三十七度二,心率偏快,血液激素水平……”
她的手指停住了。
“排卵期。”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沈清月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038号逃离时正处于排卵期,体内雌激素和促黄体激素水平处于月周期的峰值。
钱老,您还记得八一年那篇哈佛的论文吗?
霍夫曼团队发现,哺乳动物的生殖细胞在排卵期前后,基因修复酶的活性会短暂升高三到五倍。”
钱维良听到这个后,激动的说道。
“你是说,038号在逃离时的激素水平骤变,激活了她生殖细胞里的高活性修复酶,而这个特殊状态被遗传给了林浩?”
“不光是遗传。”沈清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报告空白处画了一张简略的分子通路图,
“我的猜想是,038号在极度恐惧和应激状态下逃离,肾上腺素飙升,加上排卵期的激素峰值,两者叠加,触发了一种罕见的基因自我保护机制。
这个机制不走错配修复的路子,也不走同源重组,而是利用激素信号通路直接调控位点两端的修复酶定向推进。”
她把通路图推到苏念面前。
“妈,您看这条通路,跟您手上那本日志里038号的激素数据能不能对上。”
苏念拿起通路图和日志,两份材料并排摆在台面上,一行一行地比对。
实验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底噪和翻纸的沙沙声。
五分钟后,苏念把两样东西同时放下。
“对上了。”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038号逃离前最后三天的激素曲线,跟林浩这两个月的修复速率曲线,波动规律完全吻合。”
钱维良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在实验室里来回走了两趟,白大褂的下摆被他走出了风。
“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归元计划的整个技术路线就要改写了。
我们之前一直在外部寻找修复工具,但真正的钥匙一直藏在实验体自身的激素调控系统里。”
“不用改写,是补充。”沈清月把笔收回口袋,
“外部工具和内源性激活双管齐下,修复效率至少能再提一个量级。”
钱维良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这个发现,得发论文。”
苏念和沈清月对视一眼。
“我也这么想。”苏念点头,“数据链完整,机制模型清晰,投《自然·医学》够得上门槛。”
钱维良转过身,脸上的兴奋劲收了回去,表情变得郑重。
“苏念,清月,我得给你们泼盆冷水。
国际学术圈对中国的基因研究一直带着有色眼镜。
去年我们组发的那篇综述被拒了三次,审稿人的意见写得客客气气,核心意思就一句话,不信中国人能做出这种水平的东西。”
沈清月没接话。
苏念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信封,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钱老,这封信上周到的,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把信封递过去。
钱维良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一份正式的学术邀请函,全英文印刷,抬头是日内瓦国际人类基因组大会组委会的标志。
“下个月,瑞士日内瓦,国际人类基因组大会。”苏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锋利,
“他们要是不信咱们的论文,那就当面讲给他们听。”
钱维良拿着邀请函的手微微颤了颤。
“苏念,你身体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这趟我必须去。”苏念把老花镜摘下来揣进口袋,目光落在沈清月脸上,
“清月,你来主讲。”
沈清月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