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琛看着通讯器上那行字,把军帽往桌上一搁。
沈清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银耳羹,一眼就捕捉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承业在学校跟人动手了。”陆则琛把通讯器递过去。
沈清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眉心微拧。
“我去。”陆则琛拿起军帽重新扣上。
“你一个少将去小学教导处,阵仗太大了。”沈清月把银耳羹搁到桌上。
“我不穿军装。”陆则琛已经转身往卧室走,换了件深色夹克,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年轻父亲。
沈清月没再拦,只说了一句:“问清楚再说。”
陆则琛应了一声,出了院门。
公立小学教导处,不大的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人。
两个高年级的男生杵在墙边,一个捂着鼻子,纱布下面还渗着血迹。
另一个左眼眶青了一圈,低着头不敢吱声。
陆承业坐在靠门口的板凳上,小军装的袖子撕了一道口子,右脸颊擦破了一块皮。
他挺直腰板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见到陆则琛进来,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爸。”
陆则琛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看向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姓马,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见了家长赶紧起身。
“您是陆承业的父亲?请坐请坐。”
“不坐了,您说说情况。”
马主任翻开桌上的记录本,快速介绍:
“今天上午第二节课课间,四年级的刘强和赵磊在操场上跟一年级的王小东起了冲突。
王小东被推倒在地,书包也被扔到了花坛里。
陆承业路过看见了,上去制止,然后就……动了手。”
她往墙边那两个高年级男生方向偏了偏头。
“刘强鼻子出血了,赵磊眼眶肿了。陆承业自己脸上也有伤。”
陆则琛的目光转向那两个男生。
四年级,少说也比承业大三四岁,个头高出一截。
他又看了看自己儿子脸上那块擦伤,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个被欺负的孩子呢?”他问。
“王小东已经被他家长接走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膝盖磕破了点皮。”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高嗓门:“我儿子呢?谁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冲进来,是刘强的父亲。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陆承业,上下打量一眼,脸色变了。
“就这么个小豆丁?把我儿子鼻子打出血了?”
马主任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刘强爸爸,先别急,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刘强父亲没坐,指着陆承业的方向冲陆则琛嚷嚷:
“你是这孩子他爸?你们家怎么教育的?下手这么狠,我儿子才多大?”
陆则琛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军人常年锤炼出来的气场不需要刻意释放。
陆则琛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着,一米八五的身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刘强父亲脸上。
刘强父亲的嗓门莫名矮了两寸,咽了口唾沫,嘟囔了一句:
“反正……反正我儿子伤了,得有个说法。”
“你儿子四年级,欺负一年级的小同学,把人推倒在地,书包扔进花坛。”陆则琛开口,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给那个孩子一个说法?”
刘强父亲张了张嘴,扭头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刘强把头埋得更低了。
马主任赶紧接话:
“两边都有责任。大的欺负小的在先,确实不对。
但陆承业动手打人也违反了校规。
我的意见是,各自回去教育教育孩子,这次先口头批评处理,下不为例。”
陆则琛点了下头:“行。”
他走到陆承业面前,低头看着儿子。“走,回家。”
陆承业跟上他的步伐,小短腿迈得飞快。
出了校门,秋天的阳光打在父子俩身上,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百十来米,陆承业终于忍不住开口:“爸,你生气了?”
陆则琛没停步子,声音平淡:“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出手之前,评估过胜算没有?”
陆承业的脚步顿了一拍,随即又跟上来。
他低着头想了几秒,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结果呢?”
陆承业抿着嘴,半天才闷出一句:“打赢了一个,另一个从后面把我绊倒了,脸蹭在地上了。”
陆则琛停下脚步,看着他。
“承业,你出手的理由,我不怪你。看见不公平的事不当缩头乌龟,这一点你做得对。”
陆承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错在哪儿,自己说。”
陆承业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我……我没看清楚就冲上去了。两个人比我高那么多,我应该先想想怎么打。”
“不是怎么打。”陆则琛纠正他,“是打不打。”
陆承业抬起头,一脸不解。
“战场上,指挥官的第一要务不是冲锋,是判断。”陆则琛的声音不疾不徐,
“对手几个人,什么体格,有没有武器,周围有没有可利用的地形,有没有能叫来的援军。
这些全想清楚了,再决定是正面硬碰硬,还是迂回,还是先撤退等时机。”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陆承业那块擦伤的脸颊旁边。
“你今天是一对二,对方比你大四岁。你正面冲上去,赢了一个,被另一个放倒。如果他们出手再重一点呢?”
陆承业沉默了。
“再问你一个问题。”陆则琛竖起一根手指,“当时操场上只有你一个人吗?”
陆承业愣了一下,慢慢回忆起来:“不是……旁边还有好几个同学在看。”
“你有没有想过,先喊一嗓子把老师叫来,或者拉几个人壮壮声势?”
陆承业的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爸,我当时就想着那个小同学被人推了,我气不过……”
“气不过可以,但脑子不能停。”陆则琛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记住一条——真正的强者,不是看见不平就蛮干的莽夫。是能在三秒之内判断局势,选出最优方案,用最小代价拿下最大战果的人。”
陆承业仰着脑袋,看着父亲的脸,一字一句咂摸着这些话。
沉默了好一阵,他忽然问了一句:“那如果我评估完了,发现打不赢呢?就眼睁睁看着人家被欺负?”
陆则琛嘴角动了动。
“打不赢还要打,那叫送死。打不赢但找到办法让对方付出代价,那才叫本事。”他抬手揉了一把儿子的脑袋,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动脑子,再动拳头。明白了?”
陆承业重重点头:“明白了!”
“嗯。回家自己跟你妈汇报,别让我替你说。”
陆承业的小脸垮了一瞬,随即又绷回来,挺起胸膛:“我自己说!”
回到四合院,陆承业果真一进门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沈清月讲了一遍。
讲到“我没评估胜算就冲上去了”那段,小家伙的耳根子红了红,但一个字没含糊。
沈清月听完,看了陆则琛一眼,转头对儿子说了一句:“知道错在哪儿了?”
“知道了。先动脑子,再动拳头。”
“行,罚你今天的马步加十分钟,脸上的伤我给你上药。去后院等着。”
陆承业应了一声,颠颠儿往后院跑了。
沈清月走到陆则琛身边,压低声音:“打赢了?”
“一个鼻子出血,一个眼眶肿了。”
沈清月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正色道:“不能鼓励他。”
“没鼓励。”陆则琛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教他用脑子了。”
沈清月哼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廊下时,她停了一步。
后院花架底下,苏念正带着陆知予上课。
小丫头面前摊着一张经络图,嘴里念念有词。
陆承业站在旁边,两腿已经扎成马步桩,咬着牙一动不动。
一文一武,一静一动。
沈清月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知予的天赋需要大量的临床实践去磨砺,可京城的三甲医院门槛高,病人情况太复杂,不适合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当教材。
但偏远山区不一样。那里的常见病、多发病,恰恰是最基础也最能锻炼辨证思维的实战场。
而且——那些地方缺医少药的问题,她早就想解决了。
沈清月转身回到书房,拉开抽屉翻出一份地图,铺在桌面上。
云南、贵州、广西,那些偏远的山村,点点墨迹散落在群山之间。
她拿起电话,拨给顾言。
“顾学长,东南亚的事收尾了没有?”
“泰国的合资工厂选址定了,马来的官方采购协议下周签。”
“好。忙完这一轮,回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启动一个乡村医疗援助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