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你看,我想了一晚上才想出来的!”陆知予两只手撑在石桌边沿,踮着脚尖,把纸往苏念跟前推。
苏念伸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药方
旁边还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树干上写着肝,树根底下写着肾,树冠上写着脾。
三条红色的箭头从树根往树冠方向画,标注了三个字:通、补、化。
苏念的目光停在莪术和鳖甲两味药上,看了很久。
“知予,这两味药,你从哪里学来的?”
“药典第三百二十七页!”陆知予的回答脆生生的,
“上面写着,莪术能破血散结,鳖甲能软坚消积。
外婆你肚子里有硬东西堵着路,光疏肝不够,得把那个硬东西化开。”
苏念的手指在莪术3克三个字上停住了。
这个剂量太小了,成年人用莪术,常规剂量6到15克,三克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这恰恰是对的。
穿刺还没做,病理性质未确认,贸然重用破血药物有可能加速病变扩散。
三克莪术只做引经药用,把鳖甲软坚的力道带进肝经,试探着来,不伤正气。
这是一个五岁孩子开出来的方子。
苏念把纸放在石桌上,两只手交叠压着,好长时间没开口。
陆知予有点紧张了,两只脚在地面上蹭来蹭去。“外婆,是不是不对?我再想想……”
“不用改。”苏念的声音有点紧,她伸手把外孙女拉到身边,仔细看着那张写满稚嫩字迹的纸,
“知予,外婆问你,你为什么用鳖甲先煎?”
“因为鳖甲是甲壳类的,很硬,不先煎的话药力出不来。书上说要煎半个时辰,其他药才下锅。”
“黄芪为什么只用十五克,不像上次给李爷爷用二十克?”
陆知予歪头想了想:“李爷爷是虚证,需要猛补。外婆你肚子里有实邪,补太过了会把坏东西也养大。十五克扶正,不助邪。”
苏念的手攥紧了那张纸。
五岁的孩子,懂得扶正不助邪的分寸。
懂得先煎后下的炮制规矩。懂得在破血药和补益药之间找平衡点。
她做了一辈子药理研究,见过的天才不少。
但一个五岁的孩子,凭着翻了不到两个月的药典和十几堂课的底子,独立拟出一张攻补兼施、逻辑自洽的方子。
这种事,她活了大半辈子就见过这一回。
“知予。”苏念蹲下身,平视着外孙女的眼睛,“你这个方子,外婆认。”
陆知予得到外婆的肯定,心情很激动。
“但有一个地方需要调整。”苏念指着纸“三克太轻了,不如换成一克半,用醋制的。醋莪术入肝经更快,剂量减半也能达到引经的效果,还不容易伤胃。”
陆知予赶紧拿铅笔在旁边改了:“醋莪术一克半。”
苏念拍了拍她的脑袋,站起身。
她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清月端着山药排骨汤站在花架边上,目光落在母亲手里那张纸上。
“妈,知予开的方子……”
“能用。”苏念转过身,面对着女儿,
“不是哄孩子玩的客套话。这张方子的整体思路,放到研究生课堂上都站得住脚。
她欠缺的只是临床经验和剂量拿捏的火候,但辨证的方向一点没偏。”
沈清月没说话,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知予真棒。”
陆知予窝在妈妈怀里,小脸蛋贴着沈清月的肩膀,嗓音闷闷的:“妈妈,外婆的病能治好吗?”
“能。”沈清月的声音稳稳的,
“有你外婆自己的本事,有舅妈的手术刀,有妈妈的针和药,还有你这个小神医帮忙盯着。四个人一起上,什么病治不好?”
陆知予使劲点了点头,两条小胳膊搂紧了沈清月的脖子。
穿刺结果出来了。
病理报告写得明明白白:肝细胞癌,早期,未见血管侵犯,未见远处转移。
吴国栋拿着报告,给出了手术方案:肝右叶局部切除,切缘两公分,术后辅助治疗。
“苏教授的情况属于早期中的早期。”吴国栋对沈清月说,
“肿瘤包膜完整,没有侵犯门静脉,手术难度不算大。术后五年生存率在八成以上。”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术前这七天,沈清月亲自调配的疏肝健脾方和陆知予那张经过修改的攻补方交替使用,配合柳茵从西医角度制定的营养支持计划,三管齐下。
苏念的食欲明显好转,脸色从暗沉渐渐恢复了血色。
手术当天,沈卫军、沈清河、柳茵、沈清月全部到场。
陆则琛坐镇后方,协调一切可能用到的资源。
吴国栋主刀,柳茵作为家属回避了手术室,但全程在手术区外待命。
三个半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吴国栋推门出来,摘下口罩,冲着走廊里站成一排的沈家人竖了个大拇指。
“切得干干净净,包膜完整拿下来了。快速冰冻病理确认切缘阴性,没有残留。”
沈卫军的腿一软,被沈清河扶了一把。
沈清月靠在墙上,闭了两秒眼睛。
术后恢复期,四合院变成了半个疗养院。
苏念的三餐由沈清月亲手安排药膳,柳茵每天监测各项指标,陆知予负责给外婆念书解闷,顺带汇报自己每天学了什么新内容。
一个月后复查,肝功能指标恢复正常范围。
两个月后复查,影像学未见复发迹象,AFP肿瘤标志物降至正常值以下。
三个月后。
三零一医院,复查报告出来的那天下午。柳茵拿着报告单从医院赶回四合院,人还没进堂屋,嗓门已经先到了。
“妈!全部指标正常!CT干干净净,一点问题没有!”
苏念正在后院给陆知予上课,讲的是十二经络在四肢末端的循行路线。
听见柳茵的声音,她手里的笔停了一拍,然后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陆知予从小板凳上蹦起来:“外婆好了!”
“别高兴太早,三个月而已。”苏念板着脸,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起码五年不复发,才算真好。坐下,继续上课。”
陆知予乖乖坐回去,但两条小短腿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开心得收不住。
当天晚上,沈清月在四合院摆了一桌家宴。
不是庆功,苏念不让搞那排场,只说吃顿团圆饭。
饭桌上,陆振华老爷子举着酒杯,嗓门震天响:
“苏念啊,老天爷收不走你!你还得给我们老陆家再带出个神医来!”
他说的是陆知予。
苏念斜了他一眼:“您老急什么,那孩子才五岁半。”
“五岁半怎么了?五岁半开的方子把你这个老教授都唬住了!”陆振华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
“我跟你说,知予这丫头将来的名头,不比你差!”
苏念没驳他,低头喝了口汤,掩住了眼底那一点湿意。
沈清月坐在母亲身边,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肉。
“妈,等您身体再养一阵,归元计划那边钱老一个人顶着呢,不着急。”
“急什么急,我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教知予。”苏念放下筷子,看了沈清月一眼,
“那丫头的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三倍。再过半年,基础课就能结束了。到时候该你接手,教她临床实操。”
沈清月点头应下。
饭后,两个孩子被陆则琛赶去洗漱睡觉。
陆承业不情不愿地往卧室走,嘴里嘟囔着:“明天学校要交手工作业,我还没做完呢……”
沈清月喊住他:“什么手工作业?”
“老师让做一个树叶标本。”陆承业回过头,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简单得很,明天早上起来弄就行。”
沈清月没多说,挥挥手让他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陆承业背着书包出了门。
沈清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进胡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陆则琛:
“承业在学校最近怎么样?”
陆则琛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上周体育课跑步拿了全班第一,把六年级的纪录破了。”
“我不是问成绩。”沈清月靠着门框,“他性子太冲,在外面的学校没人兜着他,别惹事。”
陆则琛系好鞋带站起来,拿起门口的军帽扣上。
“他是我儿子,惹了事,自己扛。”
话音刚落不到两个小时,陆则琛军用通讯器上收到一条消息。
是学校教导处打来的。
“陆承业家长您好,您的孩子在课间与高年级学生发生肢体冲突,请您尽快到校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