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零一医院,影像科。
苏念换上检查服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一本归元计划的实验笔记。
柳茵伸手把笔记抽走,塞进自己的挎包里。
"妈,进了医院就别想工作的事。"
"我这不是紧张嘛,翻两页定定神。"苏念笑了笑,语气轻松,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柳茵没拆穿她。她已经提前跟影像科的周主任打过招呼,加急安排了腹部B超和增强CT两项检查,一个半小时出结果。
沈清月没跟来。
不是不想来,是苏念不让。
"就一个常规体检,你杀鸡用牛刀似的跟过来做什么?集团一堆事等着你批。"苏念一大早出门前撂了这么一句,把沈清月堵在了四合院门口。
沈清月拗不过,只好留下。
但她交代了柳茵三个字:随时报。
B超室的门关上,柳茵在外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她是外科大夫,见过太多病人在检查室里进去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出来时脸色全变了。
职业素养让她保持镇定,但那个躺在检查床上的人是她婆婆,是把金耳环当传家宝塞进她手里的老太太。
二十分钟后,苏念从B超室出来,脸色如常。
"B超大夫说肝上有个阴影,看不太清楚,让做个增强CT再确认。"苏念平静的说道。
柳茵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不动声色:"那咱们去做CT,查清楚踏实。"
CT检查又花了四十分钟,造影剂打进去的时候,苏念被冰凉的液体激得打了个寒颤,但一声没吭。
等结果的那段时间最难熬,柳茵陪着苏念坐在影像科外面的长椅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知予今天的功课布置了吗?"苏念问。
"布置了,我出门前让她背十二经络的起止点。"
"那丫头记性好,用不了两天就能背下来。"苏念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又收了回去,
"柳茵,你跟我说实话。昨天知予摸的那个脉象,你怎么看?"
柳茵沉默了两秒,斟酌着措辞。
"妈,知予的中医诊断我不敢妄加评论,但从西医角度看,您的症状需要排除几个可能性。"她尽量把话说得平稳,
"等CT结果出来,有了影像学依据,咱们再下判断。"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过了二十分钟,影像科的周主任亲自走了出来。
他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的片袋,脸上的表情让柳茵的心猛地揪紧了——不是坏消息特有的凝重,而是一种欲言又止的谨慎。
"苏教授,柳大夫,请跟我到办公室看片子。"
三人进了阅片室。周主任把CT片子夹上灯箱,啪地按亮了灯。
黑白影像在灯箱上铺展开来,苏念虽然是药理学家,不是影像科专业,但基本的医学素养还是有的。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肝右叶有一个边界不规则的低密度灶,大约两公分。
周主任拿笔指着那个位置:"苏教授,增强CT显示肝右叶有一个占位性病变,边缘不太光滑,增强扫描后有不均匀强化表现。结合您的年龄和症状……"
他停了一下,措辞非常小心。
"初步考虑是早期的肝脏病变。性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建议尽快做穿刺活检。但从影像特征来看,良性的可能性不算高。"
柳茵站在苏念身后,两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苏念盯着灯箱上的片子,一动不动。
她是药理学家,在实验室里跟各种疾病模型打了半辈子交道。
周主任把话说得再委婉,她听得懂——早期肝脏占位,边缘不规整,不均匀强化。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指向的方向只有一个。
"我知道了。"苏念的声音平得出奇,"穿刺什么时候能安排?"
"我今天就给您挂号排期,最快后天。"周主任看了柳茵一眼。
柳茵上前一步:"周主任,穿刺结果出来之前,请做好保密工作。苏教授的情况不宜外传。"
"放心,柳大夫。"
从阅片室出来,苏念走在前面,步子稳稳当当,和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柳茵跟在后面,一直没敢开口。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
"柳茵,你是外科大夫,我问你一句实话。"苏念看着她的眼睛,
"以你的临床经验,这个片子,像良性的吗?"
柳茵张了张嘴。
她想说还不一定,想说等活检再说,想说一切安慰人的话。
但苏念的目光太清醒了,清醒到没有任何余地给模棱两可的安慰。
"妈,不太像。"柳茵的嗓音发涩,
"但片子只是初筛,确诊必须等病理。而且就算是,两公分的早期病变,手术窗口期完全来得及。"
苏念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
"行了,别拉着脸,回家。"她拍了拍柳茵的胳膊,
"先别告诉你爸和清河。等穿刺结果出来,确诊了再说。"
"那清月姐呢?"
苏念沉默了一拍。
"……瞒不住她。"
车子驶回四合院的路上,柳茵给沈清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姐,你到书房等。
沈清月看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
六个字,没有标点之外的修饰,没有一切正常的报平安,没有妈挺好的的宽慰。
她放下所有文件,起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十五分钟后,柳茵推门进来。
她把CT片子和周主任的初步诊断意见放在书桌上,用最精简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影像结果。
沈清月坐在椅子上,听完了全部内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柳茵站在对面,看着沈清月的脸。
她以为沈清月会马上站起来,打电话找专家,翻医书查方剂,布置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这个女人在商场上翻覆风云,在手术台旁隔空指导救人,在面对辉瑞、面对贺鸿志、面对一切敌人的时候,从来没有慌过一秒。
但沈清月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慢慢收拢,攥紧。
"CT片子……我能看一眼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自然。
柳茵把片子递过去。
沈清月举起片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片子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
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是极细微的颤动,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拼命往外涌,而她拼命往下压,压不住了。
"姐……"柳茵慌了。
沈清月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眼泪砸在桌面上,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柳茵从没见过沈清月哭。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女人是铁打的。
是扛着整个沈氏集团的脊梁,是全家人的主心骨,是商界和医学界同时敬畏的人物。
可这一刻,她像一个普通的女儿,被那张黑白片子上两公分的阴影击穿了所有坚硬的壳。
柳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门被推开了。
陆则琛站在门口,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换便装,军装上的将星在走廊光线里一闪。
他是在前院碰到了脸色不对的苏念,问了一句,苏念没答,只说"去书房找你媳妇"。
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的沈清月,看到了桌面上散落的CT片子。
两步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整个人揽进怀里。
沈清月的脸埋在他胸口,哭声终于泄了出来。
不是嚎啕,是一声接一声被压碎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陆则琛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箍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没说"别哭"。
他说:"我在。"
沈清月的手死死揪着他胸前的军装,揪得面料都皱了,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怀里传出来。
"她才刚好……归元计划刚启动……知予的课刚开始上……她答应过我,要亲眼看着知予长大……"
陆则琛收紧了手臂。
"会看到的。"
柳茵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走廊里,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自己泛红的眼眶,从兜里掏出纸笔,开始列三零一医院肝胆外科专家组的名单。
书房里,沈清月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从陆则琛怀里抬起头,眼眶通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哑:"帮我做三件事。"
陆则琛低头看她。
"第一,三零一肝胆外科最好的专家,明天全部到位。第二,把钱老从实验室叫回来。第三——"
她停了一拍,嗓音压得极低。
"别让我妈知道我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