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曼谷。
顾言从廊曼机场出来，湿热的空气兜头扑了一脸。
他拎着黑色公文包，西裤衬衫的搭配在一群穿短袖的旅客里扎眼得很。
接机的是沈氏驻东南亚办事处联络人阿坤，泰国华裔，祖籍潮汕，在曼谷药品经销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顾总，车在外面。”阿坤接过公文包，边走边汇报，
“您交代查的那家亚太联合制药，门面在曼谷东郊工业区，仓库里堆了不少货。”
“铺了几条线？”
“曼谷本地六家药房渠道，清迈两家，马来那边还没摸清。
价格压得比咱们出厂价低两成，好些老客户上个月已经转单了。”
顾言钻进车后座，翻开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雷鸣传过来的东南亚航线船期表和港口仓储合同明细，密密麻麻好几页纸。
“阿坤，曼谷本地最大的三家药品经销商，什么名字？”
“暹罗永泰、东方药业、万隆集团泰国分公司。三家加起来，占了泰国平价药零售渠道六成份额。”
“跟他们约饭，今晚，越快越好。”
阿坤一愣：“三家一起？”
“一起。没时间挨个谈。”
当晚七点，湄南河畔一家中餐馆包厢。
暹罗永泰的老板吴志远到得最早，五十来岁的潮汕商人，在泰国扎根三十年。
东方药业的总经理帕猜是泰国本地人，会说流利中文。
万隆泰国负责人林国栋，福建人，做事精明。
三人到齐落座，互相对了一眼——能把他们凑一桌的人不多，沈氏副总裁亲自飞过来，铁定不是叙旧。
顾言没寒暄，茶杯搁在桌上，开门见山。
“各位，就聊一件事。亚太联合制药是辉瑞的傀儡公司，拿劣质仿制药砸价抢市场，砸的不光是沈氏的盘子，也是在座各位的盘子。”
吴志远拧了下眉头：“顾总，辉瑞的底我们多少摸到了。可人家价格摆在那儿，我手下药房不进他们的货，隔壁进了，客人全跑那边去。”
“吴老板，亚太联合的药，原料纯度你验过没有？”
吴志远没吭声。
顾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检测报告，往桌中间一拍。
“新加坡SGS实验室的独立检测。亚太联合三款仿制药，原料纯度最高87%，最低79%。沈氏平价药每批出厂纯度98%以上。”
帕猜拿过报告翻了两页，面皮紧了一下。
“79%？这种纯度的药在泰国流通，万一出医疗事故……”
“出了事故，第一个被追责的不是辉瑞，是在座各位的药房和渠道。”顾言把他的话接住，
“辉瑞躲在开曼群岛壳公司后面，刮干净了就跑。留下来擦屁股的，是你们三家。”
包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国栋先开口，语气直白：“顾总，这些我们都明白。但亚太联合的货已经铺下去了，我们不跟进价格，客源全被截走，你给条路走。”
顾言把检测报告一页页摊开，铺满圆桌。
“今天来不是请各位帮忙，是跟各位做一笔生意。”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沈氏为在座三家提供独家区域经销授权。泰国市场的平价药零售，只走你们三条渠道，不开第四道口子。”
吴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供货价在现有基础上再降8%，差价由集团总部补贴，为期一年。这一年里，你们卖沈氏的药，利润只高不低。”
帕猜放下检测报告，身子往前探了探。
“第三。”顾言的语速慢了半拍，“沈氏旗下的远洋物流航线，覆盖了从香港到曼谷港、槟城港、雅加达港的全部主力航线。亚太联合从印度采购的劣质原料药，走的也是这几条海上通道。”
他停了两秒。
“沈氏不需要对他们的货船动手脚。但港口冷链库位是有限的，码头卸货泊位也是有限的。沈氏和在座三家的货走优先通道，剩下的库位和泊位够不够分——就不好说了。”
林国栋率先拍了下桌子：“顾总，你这招够狠。”
“不是我狠，是辉瑞先动的手。”顾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替各位算一笔账。跟沈氏绑在一起，独家授权加优惠供货价，一年至少多赚三成。
跟亚太联合走，赚几个月快钱，出了质量事故赔个底掉，还搭上几十年的招牌。”
“这笔账，不难算。”
吴志远第一个伸出手：“我签。”
帕猜跟上：“东方药业也参加。”
林国栋抱着胳膊琢磨了几秒，把巴掌往桌面上一拍：
“行，万隆进来。但顾总，我有个条件——将来沈氏在东南亚扩产，万隆要优先拿到新品经销权。”
“没问题。”
三份独家经销授权书当晚签字盖章，传真发回京城。
顾言回到酒店，拨通沈清月的电话。
“三条渠道全锁了。亚太联合的货从下月起，在泰国主流药房铺不进去。”
“马来西亚呢？”
“还差一步。马来的经销格局跟泰国不一样，华人渠道和马来本土渠道是两条线，得分头攻。”
“我来安排。”沈清月没多废话，紧接着问，“港口仓储的挤压效果，多久见效？”
“半个月到三周，亚太联合下一批印度原料药下周到港，我已经让雷鸣把曼谷港三号冷链仓的库位全占满了。他们的货到了港口进不了仓，干耗着。”
“耗着正好。劣质原料在码头晒太阳，有效成分降解得更快，再送检一回，数据更难看。”
顾言正要挂电话，沈清月话头一转。
“顾学长，雷鸣今天也打电话来了，提了个新路子。”
“什么路子？”
“他提出在泰国和马来直接设沈氏自有仓储中转点，不走港口公共仓储。
从香港发货，直接进自有仓库，末端再分发经销商。
供应链完全绕开公共港口环节，辉瑞下一步就算去搅港口的局，也卡不住咱们。”
顾言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雷鸣这脑子什么时候开的窍？”
“他原话是——我在码头扛了十年麻袋，哪块仓库好使，哪条路走得通，闭着眼都摸得清。”
顾言笑了一声：“方案靠谱，自有中转点前期投入不小，但拉长了看，等于把东南亚供应链的命脉攥在自己手里。
选址让雷鸣先跑，曼谷这边我帮他对接地产资源。”
“安排好了。雷鸣后天飞曼谷跟你汇合。”
“还有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沈清月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顾学长，光靠渠道封锁和仓储布局，堵得住亚太联合这一个口子。
辉瑞本钱比咱们厚，丢一个傀儡公司，还能再扶第二个、第三个。东南亚这盘棋，我得亲自去收。”
“你要来曼谷？”
“不光曼谷。泰国和马来的医疗系统，我要一家一家谈。辉瑞砸的是价格，咱们砸的是信用。
跟当地医院、卫生部门签战略合作，把沈氏平价药嵌进他们的医疗采购体系，辉瑞再开十家傀儡公司，也撬不动。”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跟雷鸣同一趟航班。”
顾言应了一声。
沈清月没挂。
“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亚太联合那批劣质药，在泰国有没有流入公立医院的采购名单。”
“查这个干什么？”
沈清月的声音没有半分多余的修饰，四平八稳，每个字却砸得又准又沉。
“如果他们的劣质药已经进了公立医院，那就不光是商战的问题了。到那个时候，泰国卫生部会比咱们更想弄死这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