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河攥了攥拳,迈步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不对,一屋子长辈正喝得热闹,他冷不丁掏个盒子出来,场面容易乱,得找个好地方。
他扭头看向院子中央那棵石榴树。
深秋时节,枝头还挂着几颗裂了嘴的红石榴,在灯笼光底下映得通红。
老辈人说石榴多子多福,兆头好。
就这儿。
他吸了口气定住心神,转身走到堂屋门口,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柳茵,你出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的人全听见了。
柳茵正跟苏念聊外科缝合的新路子,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愣,抬头看向门口。
沈清河的脸涨得通红,耳根子烫得能烙饼,偏偏硬撑着一副军人的正经做派。
苏念瞅了一眼,嘴角使劲憋着,冲柳茵推了推:“去吧,他找你有事。”
柳茵站起身,整了整衣摆,走到院子里。
沈清河领着她到石榴树下站定,灯笼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肩头和发梢上。
秋风一吹,几片石榴叶子打着旋儿落到青砖地面。
“什么事?”柳茵看着他涨红的脸,有些纳闷。
沈清河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词全堵在嗓子眼。
他在特战队扛着炸药包往前冲的时候眼都不眨,这会儿对着一个姑娘,膝盖发软,舌头打结。
“你……你先站着别动。”
他咬了咬后槽牙,右腿一屈,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
柳茵整个人僵住了。
沈清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方盒,双手捧到她面前。
盒盖掀开,里头躺着一枚银色的小戒指。
不是什么名贵货色,是他攒了三个月津贴在王府井老银楼打的,匠人手工磨出来的,小巧精致。
“柳茵!”他的声音发颤,但一字一顿咬得清楚。
“我沈清河没什么家底,军人一个,挣的是死工资。给不了你大富大贵,说不来好听话。”
他抬起头,两眼直直盯着她。
“但我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你嫁给我,我拿命护你,一天不落!”
堂屋里头原本热闹的动静全停了。
不知道谁先发觉了状况,一窝蜂涌到门口。
沈卫军端着酒杯挤在最前面,柳建军叼着烟站他旁边,苏念和柳茵的母亲踮着脚尖从后头往外瞧。
陆振华老爷子拄着拐杖,硬是从人堆里挤到了头一排,瞪圆了老花眼往外盯。
陆则琛靠在门框边上,单手抱着陆知予,另一只手搭在沈清月肩头。
沈清月看着弟弟那个笨拙又真诚的背影,嘴角翘着,目光柔和。
石榴树下,柳茵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他脸涨得通红,手也在抖,深秋的夜里,额头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在训练场上令行禁止的特战兵,这会儿紧张得像头一回上台的小学生。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烫了起来。
“你……你先起来说话。”她声音发紧。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沈清河梗着脖子,一副赴死的架势。
“地上凉!”
“不凉!”
柳茵又气又好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沈清河跟长在地里的桩子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道中气十足的小奶音横空杀出。
“舅舅加油!!”
陆承业不知什么时候从人堆里钻了出来,站在石榴树旁边,小巴掌拍得啪啪响。
“舅舅最帅!舅妈快说好!”
五岁半的小家伙嗓门比他爹训兵都大,这一嗓子把全院子的人都给喊愣了,紧跟着笑声、掌声全冒了出来。
陆振华老爷子拄着拐杖往前杵了一步,扯开破锣嗓子:“答应他!不答应老子让他跪到天亮!”
沈卫军一口酒差点喷在柳建军脸上,强忍着把笑给憋了回去。
柳建军在后头乐得直拍大腿:“沈家小子有种!老子看好你!”
柳茵的母亲捂着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嘴里还在笑:“这孩子,这孩子……”
全院子的长辈小辈都在起哄。
柳茵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可她低下头,再一次看进沈清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花哨的词句,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个当兵的能给出的全部东西——认真,笨拙,滚烫。
“沈清河。”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在!”他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声调拔高了八度,跟接军令一个德行。
满院子的人全笑了。
柳茵弯下腰,双手接过那个小方盒,把银戒指从里面取出来。
她把戒指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银色光泽在灯笼光下一闪。
她把手摊开,放到他面前。
“我答应你。”
沈清河整个人呆了两秒。紧接着他从地上弹射起来,伸出两条胳膊把柳茵整个人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她答应了!!”他冲着满院子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岔。
四合院彻底沸腾。
陆承业蹦着高拍巴掌,嘴里喊着“舅舅万岁”。
陆知予趴在陆则琛肩膀上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爸爸,舅舅为什么要转圈圈呀?”
“你舅舅在办人生大事。”陆则琛一本正经地答了一句。
苏念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交叠着捂住了嘴。
她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淌,收都收不住。
当年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她想过无数遍自己的孩子会怎样长大。
那些年月里,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这一幕——儿子穿着军装,在自家院子里,光明正大地跪在心爱的姑娘面前。
沈卫军大步走过去,一只手搂住妻子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说话,什么都不用说。
老兵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死活不肯让人看见,一转脸就冲着厨房方向扯开了嗓子。
“加菜!今天必须加菜!”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院墙边的槐树叶子直晃。
“陆老!你藏着的那几瓶好酒全给我翻出来!今天不喝到后半夜,谁都别想回家!”
陆振华老爷子应声最快:“早备好了!三瓶特供!够不够?”
“不够再添!”沈卫军大手一挥。
柳建军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哈哈大笑:“老沈!今天起,咱俩就是正经亲家了!我先干为敬!”
“干!”
两个加起来过百岁的老兵碰杯,酒液溅到石桌上都没人在意。
苏念擦了把眼泪,拉着柳茵的母亲就往厨房走。“嫂子,厨房里还有条鱼,再炒两个硬菜!今天得加一张桌子!”
“我来帮忙!你说怎么弄,我搭手!”
灶台前两个当妈的挤在一处,剁鱼的剁鱼,切菜的切菜,说着说着又抹一把眼泪,抹完了接着笑。
沈清月走到沈清河跟前。
她弟弟还处在巨大的兴奋里,眼眶泛红,笑得龇牙咧嘴,哪还有半分特战精英的冷硬样子。
柳茵站在他旁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被灯笼光映得亮晃晃的。
“姐。”沈清河叫了一声,嗓子发哑。
沈清月伸手,在弟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干得漂亮。”
沈清河红着眼使劲点头,把它们死死收进了心底。
柳茵也对着沈清月微微一笑。沈清月握了握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往后,你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院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等两家老人各自被搀回屋歇下,残席上的碗盘还没来得及收。
沈清月坐在廊下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温茶。
陆则琛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秋风吹得摇摇晃晃。
“清河这桩婚事不能马虎。”沈清月偏头看他。
“你想操持?”
“不然呢?让他自己筹备?那小子除了训练场上的活计,别的一窍不通。真交给他办,能把席面摆到打靶场上去。”
陆则琛嗤了一声,没反驳。
沈清月放下茶杯,脑子已经飞速转起来了。
“婚期、场地、宾客名单、物流调度,每一项都得从现在排。两家都是军人门户,规格不能低,排面不能差。”
她偏过头,对上陆则琛的眼神。
“明天一早,帮我把顾言和雷鸣叫过来。这桩婚事,我亲自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