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切断,ICU重症室的门被陆则琛从外面一把带拢,“咔哒”落了锁。
走廊里的杂音全被关在门外。
重症室里头,监护仪的机子发出细弱的报警动静。
沈清月视线全扑在病床上,连头都没转。
她麻利剥下挡风外套扔在一旁,露出里头板正的白衬衫,大步跨到床前。
连卷袖口的功夫都省了,她直接掀开医药箱,拔开酒精瓶塞子,拿棉球快速搓擦过指肚和将要用的金针。
陆振华老爷子平躺在病床上,面上扣着大号氧气面罩。
老头花白的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就算人昏死过去,骨子里那股子倔劲儿还没散。
监护仪上跳动的红绿数值骗不了人。
心跳频率眼瞅着往下掉,四十、三十九……
血压曲线直奔着报警红线往下坠。
沈清月憋住一口气,手指一挑,从油纸包里拔出一根三寸长的赤金针。
手腕悬在半空,稳当当的,不见丁点哆嗦。
“爷爷,冒犯了。”她咬牙念叨了一句,手底下一捻。
头一针,稳准狠,直扎心口处的膻中穴。
针尖没入皮肉,半点没带犹豫。
手指快速搓捻针尾,顺着经络往里灌劲儿。
没停歇,第二针,走内关。
第三针,挑神门。
接连七根金针铺下去,在胸口排成一道吊命的护心阵。
沈清月额头上沁满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子,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就在这时。
眼看着跌到三十五的挂底心率,生生给煞住了车。
接着,缓慢且坚实地,一点点往上蹦数字。
三十六、三十七。
数值还没脱离红线,可那道眼看要拉平的催命线,算是被七根金针硬生生给拽回了头!
重症室门外,走道里皮鞋声踏得乱响。
军区总院的一把手院长,领着心外的主任和三四个骨干大夫火急火燎赶来。
一打眼,撞见像尊铁塔般挡在门前的陆则琛,几个人全愣住了脚。
“陆则琛!你瞎折腾什么!”院长真急眼了,嗓门都劈了岔。
“老爷子病危,你让个丫头片子进去扎两根针?
这不开天大的玩笑吗!老首长要是折在里头,这责任谁背!”
陆则琛正眼没给一个,两眼直直锁在门板上的窄条玻璃窗上,嗓音夹着冰碴子:
“这责,我担了。”
“你担个屁!”心外主任气得直跺脚。
“大面积急性心梗,黄金抢救就争这几分钟!
药水打进去溶不开血栓,现在唯有一条路,就是赶紧开胸做搭桥!
再耗下去,华佗转世也没辙!”
陆则琛这才转过头。他可是刀尖舔血练出来的兵王,那眼神透出的冷硬,刮得几个拿惯了手术刀的主任后脖颈直冒凉风。
“这话我撂第二遍。”他口吻低沉,压迫感实打实地罩了下来。
“我媳妇进门前发了话,不许任何人上台动刀子。
你们现在的活儿,是去把总院设备最全的介入手术室空出来。
全面消毒,机器开机备着。剩下的茬儿,不用各位操心。”
“胡来……”院长急得额头冒汗,嘴里还想争辩。
陆则琛靴底发力,往前逼近半步。
当兵的铁血气场压面而来,堵得几个大夫满肚子的话全卡在喉咙眼儿里。
“照我说的办。”
长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口的排气声。
熬过干耗的一个半钟头,院外急救通道冲进来一辆挂白牌的专车。
两个套着外企工装的德国技术员,合力提着一个军用密码恒温箱。
在警卫开道下,畅通无阻直扎进顶层手术区。
密码箱开锁,剥开层层减震垫,一截嵌在无菌凝胶里的金属支架露了真容,细得堪比头发丝。
表面泛着特殊的光晕,透着当今国内还没能造出来的尖端技术底蕴。
心外科李主任探头一瞧,眼珠子差点黏在上头。
“老天爷……这就是柏林那边刚捣鼓出来的最新型记忆合金涂药支架?
我光在海外内参文献里瞧过图纸,实物居然真被你们跨国调来了……”
重症室的房门总算拉开。
沈清月迈步跨出,脸庞透着耗神过度的煞白,目光却亮堂得惊人。
“东西送来了没?”
“就位了。”陆则琛赶忙伸长胳膊托住她的手肘。
“叫里面备台,准备接手。”沈清月视线盯紧心外主任。
“李主任,这台手术您来主刀,我在旁边做技术口播。
这洋玩意儿的操作路径跟国内常规的不一样,容错率只有一次。”
“包在我身上!”李主任应得干脆利落,脸上一派肃穆。
无影大灯开足马力,手术台边严阵以待。
李主任经验老道,靠着沈清月一字一句的翻译指导,捏着细管将支架顺着血管,摸到了老首长心冠脉堵死的位置。
边上围观的大夫全憋着气,大气不敢喘。
“松卡扣,盯紧倾斜度。”沈清月隔着玻璃,对着对讲机发话。
金属部件出管的一茬。
细如发丝的物件儿遇着血肉的温热,竟自主舒展撑开。
记忆合金完美卡合住内壁的弯曲,硬生生把那段梗死的通道给顶了开来!
机子屏幕上那条平趴趴的血流监控线,肉眼可见地往上窜出个大高个。
“活了活了!血栓冲开了!”做副手的年轻大夫嗓门直接破了音。
这要命的关卡,彻底闯通关了!
熬过两天危险期,军区高干病房。
陆振华老头垫着两个枕头半躺在床头,身子骨虚弱,可那双老眼又找回了精神头。
陆则琛端条凳子坐在一侧,拿着小刀稳稳削着苹果皮。
“则琛呐。”老爷子清了清卡着痰的嗓子,干巴巴地开了腔。
“爷爷,我听着呢。”
陆振华抬起空着的那只干瘦大手,一把攥住孙子硬实的腕骨。
“这回发病……是我那能耐孙媳妇,硬把我从阎王殿里抢回来的?”
“全靠清月的金针和海外运来的新支架。”陆则琛顺着话应下。
老头眸子里透出走了一遭鬼门关的感慨,随后全化成了打心底冒出来的欢喜。
顺顺气,老首长换了副训话的板正做派。
“你小子给老子把话刻进脑门子里。”老头死盯孙子,字咬得生狠。
“你往后在部队里走得再远,肩膀上的星扛得再多,那都是虚架子。”
“你头等大事,是给老子拼了命护住清月,还有家里那两个心头肉。”老头越说越有劲,
“这闺女是咱们老陆家几辈人行善积德换来的主心骨。
日后谁敢让清月吃亏受气,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入了土,也得翻出来活劈了他!”
陆则琛掌心一翻,将老爷子冰凉的手包裹在温热的大掌里。
望着病床上扛了一辈子枪杆子的老革命,他毫不含糊地立下军令状。
“爷爷,您把心放回肚子里。”男人嗓音沉稳有力。
“我这条命,就是为清月留着的,一辈子错不了。”
得了准话,老头总算卸下胸口的大石头,乏劲儿翻上来,缓缓闭眼养神。
陆则琛扯起棉被给老人家掖紧四周漏风的缝,提着步子静悄悄退出门外。
带拢病房门,正巧赶上岳父沈卫军和岳母苏念顺着走廊摸过来,两人手上还提拉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
只瞧沈卫军左手攥着饭盒柄,右手高高举着个大红皮的小册子,嘴角扯得老高,显摆的劲头遮都遮不住。
“爸,妈,您二老怎么跑来了。”陆则琛迎上前打招呼。
“亲家老哥哥熬过关没?”苏念满脸的牵挂。
“脱险了,刚睡过去。”
交代完病情,陆则琛的眼光移到老丈人晃荡的红本本上:
“爸,您举的这是什么稀罕物?”
沈卫军巴不得人问,立马将本子往前头一戳。
挺胸抬头的气派,活像刚领完一等功奖章。
“机动车驾驶本!清月那丫头前阵子给我报的名,一次摸考就给拿下了!”他拍得胸脯邦邦响,对着身旁的老妻放出豪言。
“老婆子!等赶明儿个我弄辆四轮轿车,载着你上王府井兜风去!
也让你们这些搞学问的,尝尝在柏油路上撒欢的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