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好了。”
苏念坐在操作台前的铁椅上，背脊挺直。
这个在死水牢里被折磨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此刻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冷冽而精准。
“盘古计划的核心，是一套基因解码公式。它能够精准定位人类基因组中的第49号沉睡片段，并计算出激活这个片段所需的氨基酸排列序列。”
“这套公式的底层数学模型，是我和你爸在八十年代初联合推导出来的。当时还没有计算机辅助，全靠手算。”
“贺鸿志后来拿走了大部分原始数据，但公式的最终推导结果——那个核心解码序列——只存在我的脑子里。”
苏念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开始快速翕动。
一串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数学常数、化学分子式和特殊编码规则的公式，从她口中流泻而出。
沈清月站在旁边，一字不漏地听着。
她的记忆力是经过前世特工训练强化过的。
只要听过一遍，就能完整复刻。
苏念足足说了四分钟。
公式念完，她睁开眼。
“记住了。”沈清月重复了一遍最后三组关键编码，准确无误。
苏念欣慰地笑了。
“好。”
“现在，把这台机器里的所有东西，全部销毁。”
沈清月走到BESM-6主机前，拉开了存储阵列的面板。
面板后面是七个圆形的磁盘驱动器，每个都有脸盆大小，里面是一叠叠的磁盘片。
这些磁盘片上记录着盘古计划几十年积累的全部数据——基因图谱、实验日志、配方参数、实验体档案。
贺鸿志耗费了二十年心血搜集的东西，全在这里。
沈清月要做的很简单——让这些磁盘片变成一堆废铁。
她先关掉了主机的电源。
嗡嗡的运转声戛然而止，控制室里突然安静得像坟墓。
然后她开始拆卸磁盘驱动器。
苏联时代的设备构造粗犷，螺丝用的是标准的十字头，沈清月在操作台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把旧螺丝刀。
“妈，你去把那些备份磁带也找出来。”
“在操作台最下层的铁柜里，应该有编号从A-001到A-147的备份磁带卷。”
苏念已经蹲在那里了。
她打开铁柜，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百多个磁带卷。
“全在。”
“搬出来。”
苏念一卷一卷地往外拿。
沈清月这边已经拆下了第一个磁盘驱动器。
她将磁盘片抽出来，狠狠拗弯。
磁盘片的材质是铝基合金，韧性不错，但在沈清月手里，像折铁皮一样被对折、再对折。
磁粉涂层在弯折过程中大面积脱落。
数据，不存在了。
第一个驱动器处理完毕后，沈清月对剩下六个如法炮制。
拆、折、毁。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苏念那边也没闲着。
她将磁带从卷轴上扯出来，棕色的磁带像面条一样一圈一圈地散落在地上。
“月儿，光物理破坏还不够。”苏念一边扯磁带一边说，
“这台主机通过内部局域网，连接着五层和六层的三个数据终端。那些终端里有镜像备份。”
沈清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能从这台主机上远程清除那些终端的数据吗？”
苏念站起身，走到操作台的另一端，坐在键盘前。
“我设计的系统，当然留了后门。”
她重新打开了主机的电源。
嗡嗡声再次响起。
苏念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快速敲击。
绿色的光标在黑底的显示屏上飞速跳动。
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刷新。
沈清月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听到了苏念嘴里低声念叨的几个词。
“远程连接……端口3714……绕过防火墙……管理员权限覆盖……”
苏念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的速度越来越快。
尽管她的手指因为长期被镣铐束缚而有些僵硬，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让她的每一次敲击都精准无比。
“第一个终端，连接成功。”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苏念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回车键。
【格式化命令已执行。目标磁盘数据清除中……】
进度条开始飞速滚动。
“第二个终端。”
又一个确认框。
回车。
“第三个终端。”
回车。
三个远程终端的数据，在短短两分钟之内，全部被格式化清空。
苏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完了。”
二十年的罪孽。
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数据。
就这么被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在一间尘封的控制室里，彻底抹去了。
沈清月没有停下来感慨。
她从行囊里掏出一瓶还颜膏原液，拧开盖子，将膏体涂抹在主机内部残留的磁盘碎片上。
还颜膏的成分里含有高浓度的活性草本萃取物。
这些萃取物本身不具有腐蚀性，但沈清月在里面额外添加了一种从龙葵根茎中提取的总碱成分。
总碱遇到金属氧化物会产生强烈的化学反应，生成一种具有腐蚀性的混合物。
膏体抹上去之后，磁盘碎片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几分钟之内，残留的磁粉涂层就会被彻底腐蚀掉。
就算有人把这些碎片送到全世界最顶尖的数据恢复实验室，也只能得到一堆化学废料。
“走了。”沈清月收起行囊。
苏念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正在被腐蚀的主机。
“当年造这台机器的时候，我以为它会拯救无数人的生命。”
“没想到最后，是我亲手摧毁了它。”
沈清月握住母亲的手。
“妈，它害了太多人了。该结束了。”
苏念点了点头。
两个人快步走出控制室。
铁门在身后面关上。
来时的路线要走回去。
沈清月领着苏念原路返回，经过丙区、穿过乙区走廊。
一路上遇到了两拨巡逻的技术人员，但因为大家都在忙着处理停电后的善后工作，没人注意到她们。
回到废弃物处理站的时候，沈卫军正端着步枪坐在行军床边。
清河还在沉睡。
一切安好。
“搞定了？”沈卫军问。
“搞定了。”沈清月点头。
“所有数据，灰都不剩。”
沈卫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把枪靠在墙边，站起身。
“现在怎么走？”
沈清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九点零五分。
距离陆则琛和她约定的签合同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黑九和李文海一定已经发现她“失踪”了。
“不能从正门走了。”沈清月迅速调整了计划。
“则琛哥在乙区某个位置应该也收到了外围就绪的信号。我们约定过备用方案——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早上九点半，制造一次混乱，打开排污系统的检修口。”
“排污口在这一层的东北角，距离这里大约三百米。”
“我们沿着废弃物处理站后面的管道走，可以避开巡逻路线。”
沈卫军弯腰，将沉睡的清河从行军床上抱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轻飘飘的，伏在父亲宽阔的背上，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
沈卫军肩膀上那道从左到右的伤疤，正好被清河的脸贴住了。
像一道残破的铠甲，护着一个完整的未来。
沈清月在前面带路。
苏念紧跟在沈卫军身后。
一家四口，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牢笼里，踩着积水，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管道岔口的时候，沈清月的对讲机突然滋滋作响。
一段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是陆则琛的声音。
“清月……排污检修口已经打开……我在东北角等你……带了惊喜……”
沈清月加快了脚步。
东北角的管道出口处，光线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白炽灯的惨白光，而是军用荧光棒的冷绿色光芒。
管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陆则琛。
他身上的西装早就不见了，换上了一身作战迷彩服，战术背心上挂满了弹匣和手雷。
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狼牙队员。
看到沈清月从管道里钻出来的那一刻，陆则琛铁般的面孔上闪过些许松动。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沈清月身后被沈卫军背着的清河，和被苏念搀扶着的沈卫军。
他的眼神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这……”
沈清月走到他面前。
“则琛哥，介绍一下。”
“我爸，沈卫军。”
“我妈，苏念。”
“他们活着。”
陆则琛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一家四口，好几秒钟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抬手，朝沈卫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沈叔叔，沈阿姨，陆则琛，京城卫戍区侦察连连长。”
“你闺女的男朋友。”
沈卫军上下打量了陆则琛一眼。
“打枪准不准？”
陆则琛一愣。
“百米靶心十发十中。”
沈卫军哼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凑合。”
沈清月：“……”
气氛不合时宜地轻松了一秒钟。
但也只有一秒钟。
陆则琛的脸色迅速恢复了严肃。
“清月，外围小队已经全部就位。暗哨和通讯设施全部清除。基地现在是一座孤岛，任何信号都发不出去。”
“我们沿途安放了十二组高爆定向炸药，覆盖了地下三层到五层的主要承重结构。”
“只要引爆，这座基地的核心区域会在三十秒内彻底坍塌。”
沈清月的眼睛亮了。
“撤离路线呢？”
陆则琛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图纸，展开在管道壁上。
“排污口向北三百米，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竖井。竖井直通戈壁地面。”
“孤狼已经在竖井出口接应了。我们只要爬上去，就能脱离基地的控制范围。”
“然后呢？”
“两架米八直升机在五公里外的预设着陆点待命。沈叔叔和沈阿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跋涉，必须直接空运到兰州军区医院。”
安排得滴水不漏。
沈清月看着陆则琛，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出发。”
她刚迈出一步。
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警报声。
那声音不是从乙区来的。
而是从更深的、基地核心方向传来的。
“呜——呜——呜——”
凄厉刺耳。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陆则琛的脸色变了。
“这是基地的最高等级生化警报。”
沈清月的心猛地一沉。
贺鸿志发现了。
数据被毁了。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管道壁上的扩音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透着癫狂的声音，回荡在了整个地下世界里。
“沈清月——！”
“你以为毁了数据，就能赢了吗？！”
“我花了二十年养大的三百只半成品——你猜，它们现在在哪？”
沈清月目光一震。
陆则琛一把拉过身边的队员。
“孤狼，地面通往一层的主干道方向有什么异常？”
对讲机里传来孤狼急促的声音。
“陆队！一层主干道上升口全部被打开了！有……有不明目标在大量涌出！”
“目标特征……人形……行动僵硬……数量……数量太多了，数不清！”
“至少三百个！它们在朝地面的出口移动！堵住了所有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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