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个？什么东西？”
陆则琛抓着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
孤狼的回报断断续续。
“人……人形个体……穿着统一的灰色连体服……行动方式不像正常人……速度不快，但不躲避障碍物，直接撞过去……”
“有武器吗？”
“没看到枪械，但他们的指甲……不对，那不是指甲，像是骨刺一样的东西从指尖长出来的……”
管道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沈清月的大脑立刻将所有信息串联了起来。
半成品实验体。
贺鸿志在基因实验中制造出来的不完全改造体。
这些人接受了初步的基因注射，身体发生了部分变异——骨骼密度增加，肌肉纤维改变，痛觉神经被切断。
但因为缺乏稳定剂，他们的大脑皮层已经严重退化。
没有思维，没有恐惧，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本能。
贺鸿志把他们当成了看门犬。
而现在，狗被放出来了。
“基地通往地面的主干道一共三条。”苏念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熟悉感。
“贺鸿志如果把所有实验体都投放到主干道上，那从正面突围的路就全堵死了。”
沈清月扭头看向陆则琛。
“我们不走主干道。”
陆则琛已经把图纸重新铺开了。
“竖井的位置在这里。”他的手指戳在图纸上标记着“FV-7”的圆点上，“从排污口向北三百米，穿过两段废弃的管道，到达竖井底部。”
“那些实验体堵的是一层以上的主干道，和我们的撤离路线不冲突。”
“但有一个问题。”
陆则琛的手指移到了图纸上另一个位置。
“这里。”
图纸上标注着“弹药库-B”的房间。
“我们预设的十二组炸药里，有三组安放在地下三层的主承重柱上。引爆器是无线遥控的。”
“但无线信号在地下九层衰减得太厉害，从竖井出口引爆，信号可能传不到三层。”
“必须有人在地下三层以上的位置，手动确认引爆信号的接收。”
沈清月皱眉。
手动确认，意味着有人要留在基地内部。
而那些实验体正在朝地面涌去。
“我去。”
一个声音从陆则琛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
说话的是狼牙小队的一个队员。
个头不高，面容黝黑，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他的代号叫铁柱。
“陆队，让我去。”铁柱拍了拍胸脯上的战术背心，
“引爆器的接收端我检查过三遍了，只要在三层的弹药库门口按一下确认键就行。三秒钟的事。”
“确认完之后，你怎么撤？”陆则琛盯着他。
“弹药库旁边有一个消防竖井，我记得路。”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陆队，你忘了？上个月野外训练，攀岩考核我全队第一。”
陆则琛沉默了两秒钟。
“带上你的全部弹药和三颗烟雾弹。遇到那些半成品，不要恋战，打完就跑。”
“是！”铁柱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他转头看了沈清月一眼，挠了挠后脑勺。
“嫂子，放心，稳的。”
沈清月愣了一下。
嫂子？
陆则琛假装没听见，低头看图。
铁柱拿起装备，快步消失在管道的另一头。
“走。”陆则琛折好图纸。“时间不多了，贺鸿志一旦发现数据被毁，下一步就是全面封锁整个基地。”
一行人开始沿着排污管道向北移动。
沈卫军背着清河走在中间，步子虽然不稳，但速度不慢。
苏念紧跟在丈夫身边，一只手扶着管壁，一只手抓着沈卫军的腰带。
沈清月和陆则琛一前一后护着。
两个狼牙队员分别警戒前后方向。
管道里的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涨到了小腿。
水很凉，泡久了腿会发麻。
苏念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开始摇晃，双腿的膝关节因为长期浸泡在死水牢里早已严重受损。
沈清月二话不说，弯下腰把苏念背了起来。
“月儿，放我下来，我能走……”
“妈，你省省力气，别说话。”
苏念趴在女儿的背上，感受着那个瘦削却有力的脊背。
她的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了沈清月的后颈。
管道在前方分出一个Y形岔口。
陆则琛蹲下来查看了一下管壁上的方向标记。
“右边。FV-7竖井就在前面了。”
右侧管道更窄，但水浅了很多。
走了大约五分钟，管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竖直的圆形开口。
开口直径大约一米五，向上延伸，黑洞洞的看不到头。
竖井。
竖井内壁有一排生锈的攀爬梯，一直延伸到上方的黑暗中。
冷风从竖井顶部灌下来，带着沙土和干燥的空气。
外面的戈壁滩。
自由的味道。
“我先上去确认安全。”一个狼牙队员抓住攀爬梯，像猴子一样敏捷地往上爬。
几分钟后，头顶传来回声。
“安全！井口没有任何敌方人员！孤狼的人在外面接应！”
沈清月屏住呼吸。
“爸，你先上，我在下面托着清河。”
沈卫军把清河从背上放下来，交给另一个队员。
那个队员用战术背带将清河固定在自己背上，开始往上爬。
沈卫军紧跟其后，一只手抓梯子，一只手扶着清河的腿，防止他从背带里滑出来。
接下来是苏念。
沈清月让陆则琛从上方接应，自己在下面推。
苏念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攀爬梯的间距很窄，她靠着手臂和脚蹬的配合，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慢，但稳。
最后是沈清月。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幽暗的排污管道。
管道的尽头连接着贺鸿志的地下帝国。
一个建在几十条人命上的罪恶巢穴。
过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变成一片废墟。
沈清月抓住攀爬梯，开始向上攀爬。
铁梯在脚下晃动，铁锈碎片扑簌簌地往下掉。
头顶的光线越来越亮。
干燥的风越来越强。
最后一级梯子。
她翻过井口的边缘，阳光猛地砸在脸上。
刺眼到流泪。
戈壁滩的热风裹着沙砾扑过来，打在她的皮肤上。
火辣辣的疼。
但那股疼，是活着的感觉。
沈清月站在井口边，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
无边无际的戈壁滩。
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在热浪里。
孤狼带着几个队员守在井口周围，端着枪警戒。
两辆伪装成沙漠施工车辆的军用卡车停在五十米外。
沈卫军已经把清河放在了卡车后车厢里的临时担架上，正在用军用水壶给苏念喂水。
陆则琛走到井口边，伸手拉了沈清月一把。
“人齐了。”他看了一眼手表。“铁柱那边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铁柱压低声音的报告。
“陆队！我已经到三层弹药库了！引爆器接收确认完毕！”
对讲机里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咚咚咚的撞击声和嘶吼声。
那些实验体已经扩散到了三层。
“有零星的半成品在走廊移动，数量不多，我绕过去了。消防竖井入口在眼前，我现在就撤——”
铁柱的话说到一半，对讲机里突然爆出一声震耳的金属撞击声。
“妈的！门被撞开了！”
枪声。
短急的三连发。
又是枪声。
“陆队！出口被堵了！有十几个半成品冲进来了！我从消防竖井上不去了！”
陆则琛的手握紧了对讲机。
“铁柱！找掩体！我派人接应你！”
“不用！”铁柱的声音在枪声的间隙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横了心的狠劲。
“陆队，引爆指令交给你！信号频率是247.5！”
“别管我了！先带人撤远一点！”
“这座魔窟，该炸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爆吼。
然后是密集的枪声。
然后是撞击声和肉体碰撞的闷响。
陆则琛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对讲机。
沈清月看着他的侧脸。
“则琛哥。”
陆则琛闭了一秒眼。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如铁。
他转身走向卡车，从车厢底下拽出一个军绿色的铁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便携式无线电引爆控制器。
他拧动频率旋钮，调到247.5。
指示灯亮起。
绿色。
连接正常。
所有的炸药，都在待命。
只差最后一个按钮。
“所有人上车！撤离到五公里外的安全区域！”陆则琛下令。
狼牙队员们迅速登车。
沈清月将苏念扶上车厢，又检查了一下清河的状况。
依然在沉睡，脉搏平稳。
“走！”
卡车引擎轰鸣，碾着沙石朝戈壁深处飞驰。
沈清月坐在后车厢里，风沙打在脸上。
她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那个竖井出口。
竖井的旁边就是基地的地面入口。
此刻那个入口里，正不断涌出一个又一个灰色的身影。
那些身影行动僵硬，像提线木偶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三百个。
半成品实验体。
贺鸿志最后的疯狂。
对讲机里，铁柱的枪声越来越稀疏。
弹匣快空了。
沈清月看向陆则琛。
陆则琛端坐在卡车后厢，手里握着引爆控制器。
他的拇指扣在红色的引爆按钮上。
眼睛紧盯身后那个正在吐出“怪物”的地下深渊。
“距离安全距离还有多远？”沈清月问驾驶座的孤狼。
“三公里！还需要两分钟！”
两分钟。
对讲机里的枪声停了。
铁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气喘如牛，但带着些许疯狂的笑意。
“陆队……最后一发子弹打完了……这帮畜生还挺抗揍……”
“不过我刚才摸到了一个……好东西……”
“弹药库的角落里……有一箱苏联时代留下来的老式手榴弹……保质期都过了三十年了……”
“你猜猜……过期的手榴弹……还能不能炸？”
陆则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铁柱。”
“到。”
“你给我活着出来。这是命令。”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收到，陆队。”
“那……帮我按那个按钮呗。”
沈清月的指甲嵌进了车厢的木板里。
卡车冲上一个沙丘。
孤狼在前面喊：“五公里！到安全距离了！”
陆则琛将引爆控制器递到沈清月面前。
“你来。”
沈清月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
她的手没有犹豫。
一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