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门外的通道里,冰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沈清月走在最前面,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扶着墙壁。
身后是互相搀扶着的沈卫军和苏念。
两个人在死水牢里关了太久,腿脚都不利索,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但没有一个人喊疼。
铁梯出现在手电光柱的尽头。
沈清月先爬上去确认了一下安全,然后伸手把苏念拉上来。
沈卫军在后面推,沈清月在上面拽。
苏念的体重轻得让人心酸,沈清月几乎是单手就把她提了上来。
沈卫军自己撑着铁梯爬了上去,动作里还能看出当年军人的底子。
他的膝盖在发抖,但手臂的力量还在。
经过第八层平台的时候,沈清月示意父母先等一下。
她侧耳听了十几秒。
水泵的轰鸣声之外,没有其他动静。
设备层依然没有人。
继续往上。
爬到乙区废弃物处理站的出口时,沈清月先探出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清河还在行军床上沉睡,呼吸平稳,面色正常。
安全。
沈清月翻上平台,然后一把一把地将父母拉了上来。
苏念一上来就看到了行军床上那个瘦弱的少年。
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全身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那……那是?”
苏念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
沈清月点头。
苏念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像是怕脚步声吵醒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在行军床前蹲下来。
那双被冰水泡得浮肿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出去,轻轻触碰了一下清河的脸颊。
“清河……”
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苏念的眼泪决堤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一颗接一颗的泪珠砸在清河的军用毛毯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沈卫军站在后面,看着床上那个消瘦的少年。
他走的时候,清河才两三岁,走路还不太稳当。
现在躺在这张行军床上的,已经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了。
沈卫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眼眶通红,但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他走上前,伸出长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在清河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长大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却碎了。
清河在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模糊的呓语。
“姐……”
沈清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伤口里,渗出了血,她感觉不到疼。
一家四口。
在地下九层的炼狱里重逢。
但沈清月没有时间让这份温情持续太久。
“妈,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苏念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重新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在短暂的柔软之后,迅速恢复了冷静。
“月儿,你说要销毁数据。主控室在地下五层C区的中央控制室。”
苏念的思路非常清晰。
在死水牢里关了那么多年,她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
“那个控制室连接着整个基地的数据存储系统。所有的实验记录、基因图谱、配方数据,都存放在一台苏联时期的BESM-6型主机里。”
“这台主机没有联网,所有数据都在本地存储。只要把它的磁盘阵列物理销毁,数据就永远不可能被恢复。”
沈清月眼中闪过精光。
“妈,你还记得主控室的门禁密码?”
苏念苦笑了一下。
“当年这个基地有一半是我参与设计的。密码……是你爸的生日和我的生日组合。贺鸿志那个自大狂,根本没想过我能有一天走到那个门口。”
沈清月平复了呼吸。
“爸,你留在这里看着清河。”
沈卫军皱眉。
“不行,我跟你们一起去。”
“爸,你现在的身体走不了那么远。”沈清月直视父亲的眼睛,
“而且清河身上的基因药剂虽然被我暂时压制住了,但随时可能出现突发状况。他身边不能没有人。”
沈卫军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
在水牢里泡了那么多年,肌肉严重萎缩,能站着不倒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要是跟着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拖后腿。
“行。”沈卫军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在行军床边。
他从地上捡起之前沈清月踢到角落里的步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匣。
“还有五发子弹。”
沈卫军将枪靠在肩上,目光如铁。
“你们去,这里我守着。谁敢碰清河,我打烂他的脑袋。”
沈清月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和苏念一起走向处理站的门。
临出门的那一刻,苏念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着行军床上沉睡的少年,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端着枪的丈夫。
“老沈。”苏念叫了一声。
沈卫军抬头。
苏念咧了咧嘴,那个笑容因为干裂的嘴唇显得有些滑稽。
“等我回来。”
沈卫军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将枪托拍在床架上。
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拍枪的动作比什么誓言都管用。
沈清月拉着苏念,走出了废弃物处理站。
走廊里的白炽灯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煞白的灯光照得每一道裂缝都无处遁形。
“妈,跟紧我。”
沈清月领着苏念,穿过乙区的走廊。
苏念穿着沈清月从角落里翻出来的一件旧工装外套,勉强遮住了身上那件烂成布条的囚衣。
远远看去,和一个普通的女工没什么两样。
经过一个拐角时,前方传来了脚步声。
沈清月一把将苏念拉进旁边的一个清洁间。
两个人贴在门板后面,从门缝里看到两个技术员有说有笑地走了过去。
“他妈的这次停电把我三号仓的实验数据都搞丢了,回头又得加班重新录……”
“认了吧老哥,谁让咱在这鬼地方上班呢。”
说笑声渐渐远去。
沈清月拉着苏念继续前进。
来到乙区和丙区之间的那道铁门前。
主电力已经恢复,电子门禁重新启动了。
沈清月的心悬了起来。
之前用应急密码开的那些门,现在全部需要重新验证。
苏念上前一步,在门禁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十二位的数字。
“嘀。”
绿灯亮了。
门开了。
沈清月看着母亲。
苏念平静地说了一句:“这个基地的安保密码分三档。底层的六位数是给外围人员用的,中间层是十二位,核心区是二十四位。”
“贺鸿志一直以为我只知道底层密码。”
“但他不知道,当年设计这套系统的人,是我。”
母女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丙区走廊。
苏念虽然虚弱,但方向感极好,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岔道,她都烂熟于心。
“左转,第二个门。”
“直走到头,右手边第三间。”
走了大约八分钟,一扇写着“C区中央控制室”的厚重铁门出现在面前。
沈清月看了一眼门旁的电子面板。
这一次,面板上显示的验证要求变了。
【请输入二十四位授权码+指纹验证】
苏念走到面板前,抬起那只被铁链磨了无数年的手。
手指按在指纹扫描区上。
同时,另一只手在键盘上飞速输入了一串长达二十四位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面板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
“嘀嘀嘀——”
绿灯连闪三下。
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面积至少有一百平米的大型控制室。
数十台落满灰尘的仪表盘和操作台整齐排列,成百上千的指示灯闪烁不定。
而在控制室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台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体积有两个衣柜那么大的苏联产BESM-6型主机。
主机的外壳是暗绿色的金属板,上面密布着各种接口和散热孔。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苏念站在控制室门口,看着这台承载了无数人痛苦和罪恶的机器,眼神冷冽。
“月儿,过来。”
苏念走到主机前方的操作台坐下。
“我现在把公式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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