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傅老爷子端坐在轮椅上,快八十岁的人了,却仍然是风采不减当年,威仪棣棣,不见半分病态。
毕竟是富贵无极的傅家家主,就是简单来看个小病也是子女围绕在侧,轮椅不过是贵脚不愿下踏,成功人士的标配。
见夏宛吟孤身一人坐在走廊里,还乌发凌乱,满身狼狈,众人顿住脚步,目光含着怨怒和鄙夷。
夏宛吟感觉到一束束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呼吸发紧,慌忙把大衣将身体紧紧裹住。
“呵,还真是冤家路窄,这以后出门可得看看黄历。”
三爷傅宗锡嗤了一声,率先发难,“爸身体不适,已经够难受的了,竟然在医院还看到了脏东西,这叫什么事儿啊。”
“呸,真是晦气!”阮丽嫦狠狠剜了夏宛吟一眼,那股子滔天的恨意在通红的眼底呼之欲出。
丧女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笔血债,她要向夏宛吟讨要一辈子,化成鬼都要死死缠着她!
“罢了,走吧。”傅老爷子神情冷硬,看都不看夏宛吟一眼。
他自然也是恨透了这个女人,因为她的玩忽职守,因为她的自私自利,害死了他们一家人的开心果,害死了他最宠爱的小孙女儿,他的掌上明珠!
他没有暗中派人弄死她,已经是格外开恩,小瑶生性善良,最见不得血腥暴力,所以他想给小孙女儿积德行善,不愿开杀戒。但若这个女人再寡廉鲜耻不安分,甚至勾引他们傅家的爷们儿。
那到时候,就别怪他狠毒无情!
傅老爷子之所有有这种冷酷的想法,自然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还有那次,聿礼当众给这个丫头解围,都相当的让他心里不痛快。
不过,那都是捕风捉影,他手里没有证据,所以暂时也没有付诸行动。
夏宛吟敛眸,始终一声不吭。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孤傲,甚至隐隐散发着一种不会被外界侵扰,清高自持的神性,哪怕深陷泥淖,也会从泥泞中挣扎而出,开出一朵纯白不屈的小花。
傅老爷子冷冷睇了她一眼,眉心微动。
细看之下,如他夫人所言,这个丫头不是等闲之辈,有傲雪寒梅般不屈的风骨,那股子面对强权,不折腰,不低头的犟劲儿,的确有几分他夫人年轻时的样子,他当年被深深吸引,决定非这个女人不娶,也正是这一点。
就在这时,岑蓁面露微笑地上前,她声音向来温和,听起来就像在表达关心:
“夏小姐,你的眼睛,现在真的能看见了吗?没问题了吗?”
夏宛吟紧抿了下唇,攥住衣襟的双手微微一抖。
岑蓁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是为了当着傅家家主的面,好好羞辱她一番。
但这样口甜心苦,包藏祸心不符合她吃斋念佛的人设,所以,她只需要轻飘飘地抛出一根导火线,傅家自然有沉不住气的爆炭帮她把火点燃。
“呵,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
阮丽嫦弯下腰,附在傅老爷子耳边,“爸,想必您还不知道吧,这位夏小姐打一开始就不是真的瞎,而是在装瞎。她不光是把周家的人给骗了,她把咱们也全都给骗了。”
“你说什么?装瞎?”傅老爷子满目惊讶。
傅宗锡不禁冷笑,“夏小姐这招用得好啊,这世上哪个男人没有点儿怜香惜玉的心思,这刚出狱人就瞎了,周总肯定要对你心生愧疚,极力地补偿你。如此一来目的达到了不说,还能捞着不少好处,不亏是坐过牢的人啊,邪门歪道的点子就是比我们这些本本分分的老实人知道的多。”
傅老爷子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耍心机,攻心计的女人,如今连他都被一起骗了,瞅着夏宛吟的眼神更添愤怒。
“爸这话没毛病啊。”
傅少珩双手抄兜,盯着夏宛吟的目光促狭又戏谑,“这位夏小姐真是骗术了得,长得又有几分姿色,哪个男人见着他不得晕头转向?
爷爷,您忘了,上回在医院,大哥见她可怜,甚至从轮椅上站起来跑过去护着她,那是看她瞎子,觉得她惨,可怜她。如果大哥知道打一开始这个女人就是在装模作样,他心里得多不舒服,简直就是浪费善心。”
上回,他觊觎夏宛吟美色,想在无人处占她一波便宜,结果被傅时京发现,给他一顿暴捶!
这口怨气,他不敢朝傅时京撒。
就只好阴阳怪气的,拿个弱女子当出气筒了。
傅老爷子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长孙的病,是横在他心里一根利刺,谁提起他心里都无比难受。
在他眼里,聿礼是温文儒雅,心地纯善的孩子,他就是人太好了,才会帮这个坏心眼的丫头!那次回去后,聿礼脸色煞白,又难受了好久,他当爷爷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狗改不了吃屎,简直不可饶恕!
“哥,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傅瑾颐忽然开口,眸色清冷,“夏小姐之前装瞎,不是因为周家不仁不义在先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个气质特别的短发小姐身上,包括夏宛吟。
她眸色一怔,万万没有想到,傅家竟然还会有人,帮着她说话。
傅宗锡怒瞪着女儿,咬牙低斥,“傅瑾颐!你脑子被驴踢啦?竟然向着咱们傅家的仇人说话!你这不是给你爷爷上眼药吗?!”
“我不偏不倚,陈述事实罢了。”
傅瑾颐是傅家最特立独行的存在,一身反骨,她不理会父亲责骂,嗓音淡凉,“夏小姐装瞎,不过是为了抓住周淮之和林市长女儿出轨的把柄,要不是以为她瞎了,周淮之还以为自己婚内出轨脚踏两条船踩得很稳当呢。在我看来,夏小姐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婚内权益罢了,这方面没什么可说的,背叛婚姻的渣男就该原地爆炸,天打雷劈。我要是她,我就直接把周淮之命根子给剪了,看他以后还拿什么出去乱搞。”
众人错愕,鸦雀无声。
傅少珩小声嘀咕了句,“啧啧,恐怖的死男人婆。”
“哦,听说他被人当街捅了刀子,连夜被送进医院抢救,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傅瑾颐眼底一阵寒意漫上来,“呵呵,瞧见没有,现世报来了,连老天爷都容不下他这种既要还要,欺骗妻子的渣男。”
“没大没小!你给我闭嘴!”傅宗锡双目怒睁,当着傅家人的面,反手就给了女儿一巴掌,丝毫都不顾及她的颜面。
夏宛吟瞳仁骤然收紧,身形微动。
她平生最见不得男人打女人,更何况,傅四小姐并没有说错!
傅瑾颐脸被打得侧了过去,清秀的脸颊登时肿胀了一大片红,看着都令人心惊。
这哪里是打女儿,这是打仇人!
“嗤,活该。”傅少珩双手插手,得意洋洋地看热闹。
要在平时,阮丽嫦和岑蓁会上前帮着说两句,可这儿她们都没了声音。
傅瑾颐帮着那个该死的贱人说话,她拎不清,就该吃点儿她老子的教训,好好醒醒脑子。
傅瑾颐舌尖顶了下腮,痛得她眉心一揪,转而却呵地笑了出来:
“爸,您急什么。怎么?戳您敏感点了?代入感这么强吗。”
刚才,她那番话,明着是在说周淮之,其实却是指桑骂槐,她真正想讽刺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傅宗锡对婚姻的不忠,逼死了她的母亲,从傅家别墅顶楼一跃而下,摔死在年幼的她面前,鲜血流成了河,也成了她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明明是在家中自杀,可傅家为了掩盖丑闻,将母亲的死编成了心脏麻痹,连葬礼都低调得像是敷衍,草草火化了事。
傅宗锡以为她年纪小,不记得了。殊不知,她什么都记得。
她恨父亲,但她也恨母亲。
恨她不能自立自强,恨她丢下年幼的一双子女不顾,自私地走向自我毁灭。
若有点骨气,好歹也该跟这个渣男同归于尽啊!真是窝囊了一辈子!
所以,她才会替夏宛吟说话,心里亦对她有了几分欣赏。
敢于和渣男死磕到底的女人,就算是恶女,也可歌可泣!
“该死的贱丫头……你竟然还敢顶嘴?反了你!”
傅宗锡最恨的就是有人当众下他面子,他登时恼羞成怒,高高抡起胳膊,又朝傅瑾颐脸上扇去——
啪地一声脆响。
巴掌却没落下来。
傅瑾颐瞳孔一涨,心跳都随之一顿。
不知什么时候,夏宛吟竟挡在了她面前,一把擒住了傅宗锡的手腕子,两人的手臂都僵滞在半空,场面令所有人大惊失色!
“不许打女人。”夏宛吟用力喘了口气,五指发狠地收拢。
傅宗锡咬牙切齿,“你算什么东西,配管我的家事?我是她老子,她忤逆长辈,我教训她天经地义!”
“她是你女儿不假,你们回家,想怎样就怎样。但我在这儿,我就是见不得男人打女人。”
夏宛吟猛地甩开了他的手,摔得他往后一个趔趄,“太下贱。”
傅瑾颐怔怔凝视着她纤细的背影,呼吸发紧,眼窝一热。
分明,比她还瘦弱,还要矮一点,可如此单薄的身体,却像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令人不能小觑,更像是从天而降的守护神,真的像在守护她一样。
傅家人纷纷傻了眼。
他们属实是没想到,刚才面对他们的奚落,一直都在装死的夏宛吟,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跳出来,为毫不相干,甚至连句话都没说过的傅瑾颐出头。
这个女人,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傅宗锡恨红了眼,死死盯着眼前沉凛的美靥,“老子今天就打了,你能拿我怎样?”
音落,他粗暴地一把将夏宛吟推搡到旁边,抡起胳膊打向傅瑾颐,说什么也要补上这一巴掌。
夏宛吟本就负了伤,刚才已然气血耗尽,此刻眼前昏黑了一瞬,身子化作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无力地向后仰去。
下一秒,她顿觉腰窝一热,被一股熟悉的,强势的力量,稳稳托住。
她湿漉漉的长睫颤栗,掀起眼帘——
对上的,是傅时京,幽邃沉敛的凤眸。
目光一瞬的交缠,有种晦涩的,不清不楚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
夏宛吟呼吸都变得艰涩,她极力克制着,压抑着,才没有将翻涌的心绪,从眼里泄露出来。
傅时京深凝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托住她细腰的大手青筋虬错,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将她扶正。
确保她站稳了,他才松开了手,将视线冷冷收敛。
那只扶过她的手臂,再度挽住了身边的未婚妻韩紫棠。
韩紫棠紧搂着男人结实的手臂,阴恻恻盯着夏宛吟,唇内的软肉咬破,血腥味蹿遍口腔。
来时路上,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任务失败了,那两个废物被抓了,这个贱人,真是命大!
“三叔,多大的事,至于您当众对个姑娘家动粗?”
傅时京薄唇微勾,笑意不达眼底,“您一把年纪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脑子思考问题,而不是用您那骨质疏松的拳头。
真是丢傅家的人,现傅家的眼。”
众人咋舌!
这些长辈,都是看着傅二长大的,小时候的他,那是削了嘴的闷葫芦。
现在,那是喉咙眼里塞了毒气弹,舌头堪比眼镜蛇,上嘴唇碰下嘴唇都能把自己给毒死。
偏偏,谁也得罪不起他。
他太强,太狠,又太争气,谁跟他硬碰硬,都是触霉头,讨苦吃。
“二哥……”傅瑾颐鼻尖一酸。
这个家,只要有二哥在,她就觉得还算是个家。
不然,她早就不想姓傅了!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我当爹教训自己的女儿,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跳出来教训起我来了!真是倒反天罡!”
傅宗锡怕整不过傅时京,直接找爹撑腰,跟三岁穿开裆裤时一个德行,“爸,时京现在也忒狂了,我好歹是他的长辈,是他三叔!他当上个总裁就了不得了,把我当孙子训啊,这成何体统?!”
傅老爷子呼出口浊气,寒声命令,“时京,给你三叔道歉。”
“我给他道歉?还是让他先给三妹道歉吧,连个爹都当不明白,还想给我当三叔?”
傅时京低沉的嗓,漫不经心地开腔,“四妹斯坦福大学全额奖学金毕业,在傅氏研发部工作成绩也相当亮眼,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孩子,您却一直对她打骂不休。反而是您那个被您宠上天的大儿子,成事不足,偷奸耍滑,在外面仗着傅家的势横行霸道。
他十四岁在学校霸凌同学时您怎么不扇他巴掌?他十八岁在外面嫖被扫黄的警察扣了您怎么不扇他?他在咱们傅家在奥城的赌场搞黑箱子操作您怎么不扇他?
是您老年痴呆提前了,是非好赖都不分了;还是您岁数大了不中用了,男人打不过,就只能打女人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