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某种晦涩又尖锐的情绪,瞬间扼住了咽喉与心脏,夏宛吟单薄的肩微微震颤了一下,衣物在指间被骤然绞紧。
她深谙自己不该有这种异样的情绪,她也不能有。
可饶是她极力克制,仍然无济于事。
“啧啧啧……我以为,像傅时京这种传闻不近女色,以前都快跟赵廷序传绯闻了,我以为他一辈子都会结婚呢,最起码不会结的这么快。结果他没到三十就要成家了。”
许愿瞅着屏幕上的新闻,双臂抱胸摇了摇头,“真是未能免俗,以后这位韩小姐,怕是在盛都要变成一只横着走的母螃蟹了。”
“傅家全家人都喜欢韩紫棠,他们又门当户对。”
夏宛吟神思回笼,继续叠衣服,只是怎么叠都叠得不像样,“娶她,是早晚的事,而且他们很般配,不是吗。”
许愿陪夏宛吟吃了简单的晚饭,不想打扰她休息,便早早离开了。
她刚一走,夏宛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四肢僵硬发麻,克制不住的颤栗。
抑郁症躯体化又犯了。
这几天,她加大的药量,本来已经得到控制,今晚不知怎么,又发作起来。
家里药吃完了,夏宛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下楼打车直奔医院。
从药房领了药,她连水都来不及喝就吞服下了几颗,身子打着颤,闷着头,脚步飞快地往前走。
“哎呀!小心!”
一声闷响——
夏宛吟一头撞在男人结实挺括的胸襟上,撞得她眼前昏黑,鼻尖涌上强烈的酸痛,泪花泌出通红的眼尾。
下一秒 ,她身子后仰,重重跌倒在地。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冷白光,投摄入她眼底融成一团混沌的光影,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后,便是头痛欲裂。
忽然,她瞳孔一缩。
那张五官立体昭彰,俊美冷峻的脸悬在她上方,随之一道阴沉暗影笼罩而下,铺满了她的视线。
“呵……又是这个没家教的死丫头,还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冤家路窄!”
韩夫人瞅着躺在地上的夏宛吟,想起她抽自己那一巴掌,整整五天才彻底消肿,她气得恨不得上去朝她肚子狠狠踹两脚。
“好了妈,她又不是故意撞上来的。您别太刻薄了。”韩紫棠亲密地挽着傅时京的手臂,温声制止。
许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名正言顺的傅太太了,她心胸都宽大了不少。
而且,跟傅时京相处到现在,她算是看明白了,就不能把男人抓得太紧,逼得太死,那样反而会把他推远。不如温婉大度点,拿出副容人之姿,时京保不齐会对她另眼相看,甚至会因此对她心生怜惜。
傅时京面无表情地睨着躺在地上的夏宛吟,垂在身侧的大掌绷起青筋,一寸寸蜷紧,溢出薄唇的却是一声冷笑:
“夏小姐是装瞎后遗症吗,走路还不看人?”
刻薄的嘲讽。
夏宛吟攥了攥手指,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韩紫棠抿唇忍笑,眼底透出胜利者的神气活现。
韩夫人见未来女婿已然不把这个狠狠欺骗过他的女人放在心上了,于是一声蔑笑,愈发肆无忌惮:
“真是装瞎让这个女人装出甜头了,这么宽一条走廊,她偏要一头撞在我女婿身上,她分明就是故意的!真是拙劣又下贱的招数,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她亲妈学的!”
韩紫棠:“妈,您别这么说,夏小姐是个孤儿……”
韩夫人继续吟唱:“嗤,原来是有娘生没娘养啊,难怪了。时京,你瞧瞧这种打小没好好接受过教育,早早就出来混社会的女人有多可怕,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什么阴损下三烂的手段都使得出来!装瞎骗自己老公也就算了,你之前同情她,饶她一遭,她可倒好,不懂感恩,还蹬鼻子上脸利用你的善意,把你当猴儿耍!”
男人下颌线绷紧,凤眸漫开一缕暗红。
“要不是出了记者发布会那档事儿,这丫头还不知道要骗你多久,指不定还要怎么算计你呢!”
“好啦妈,您少说两句吧,时京这段时间已经很累很烦了,您就不要让他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韩紫棠紧搂着男人硬邦邦的手臂,柔声催促,“时京,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拿检查报告吧?”
“嗯。”
傅时京淡淡应了一声,迈开长腿,目视前方携着韩紫棠从夏宛吟身边掠过。
等三人走远了,她才吃力地坐起身,双手颤抖着把散落在地的药瓶一个个拾起来,放进塑料袋里。
她微湿的睫毛翕动,耳边,男人冷谑的声音萦绕不散。
看来,傅时京是恨透她了。
是无论怎样,都没办法原谅她的那种。
其实,夏宛吟从未期盼过得到他的原谅,傅时京怎么看待她,她根本不在乎。
那场大火,烧死了他最疼爱的妹妹,命运的齿轮残忍地从她脊背上碾过,她被迫与傅时京极致拉扯,狠狠纠缠。
如今,她复明的事被揭露,由于宋妈的死,令她不得已把计划提前,加快了和周淮之离婚的脚步。
现在,傅时京已经没什么能拿捏她的了,她更不用在意他的感受。
可若真不在乎,为什么这一次,她心口闷得像灌满了砂砾,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失明是假的。
可他一次次玩命救她却是真的,若无他,她兴许走不到今天。
夏宛吟喉头发紧,手里的药瓶都捏得变了形。
她要跟他说一声“抱歉”吗?
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
忍辱负重地报复渣男,为女儿报仇有错吗?
她被丈夫和闺蜜双双背叛,在监狱里被夺走女儿,连一丝骨灰,一点念想都没能留下……
事到如今,有人跟她说一声“抱歉”吗?有人对她忏悔过吗?
“夏小姐!”
这时,肖羿迅速奔赴到她身边,帮她捡地上的药,又将她搀扶起来,“您还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
夏宛吟身子轻轻打颤,勉强站稳,“肖秘书,你怎么会……”
“啊……我陪傅总过来的,刚刚远远看着像您,没想到还真是。”
肖羿目光闪烁,关切地问,“您来看病吗?哪里不舒服?”
夏宛吟摇了摇头,“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肖羿仍然搀扶着她,明显感觉到她身体在颤抖,“您现在很虚弱,我实在不放心。我的车就在门外停着,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我……”话音未落,夏宛吟视线昏昧,身体不自觉前倾。
“不行,我必须送您回去。”肖羿目光沉下来,变得很坚持。
“你们傅总……需要你在身边陪同,你突然不见了,又是跟我在一起,他会不高兴的。”
夏宛吟天生的操心命,哪怕自己再难受,也处处都替别人着想,“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虽然是傅总的秘书,但我首先是我自己。傅总怎么想是他的事,我心里对待人有我自己的一套衡量标准。”
肖羿不禁苦笑,“再说我们傅总什么性格您还不知道吗,他眼高于顶,目下无尘,要是他瞧不上眼的人我都不能接触,那我以后就只能跟动物说话了。”
夏宛吟无声地笑了笑,梨涡浅浅。
肖羿凝视着她的笑颜,想起她三年里在监狱中非人的遭遇,脏腑猛然缩紧,酸楚漫延。
三年前,这个女孩才二十三岁,今年她也才二十六。
他却只觉得,她已经把这辈子最难走的路,都走完了。
他不信她是个恶人,且由衷的希望,夏小姐以后,尽是坦途。
韩紫棠看完医生,拿到身体检查报告后,傅时京送韩家母女俩来到地下停车场。
“时京啊,今晚真的麻烦你啦。”
韩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稀罕,“我们家紫棠打小身体就不大好,时常跑医院,后来出国留学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我和他爸愁得不行。如今紫棠得了你这么好这么疼她的一位如意郎君,我和他爸以后也能对这个劳什子少操点儿心了。”
韩紫棠挽着男人,羞臊娇嗔,“哎呀,妈,你能不能别老在时京面前提我小时候的事啦,多难为情啊,时京该笑话我了……”
男人容色不辨情绪,眼神游离着。
韩夫人热情邀请,“时京啊,坐我们的车吧,路上还能跟紫棠说说话,这孩子啊粘你粘得紧,恨不得天天跟你腻歪在一块儿,你就多陪陪她吧。”
然而,傅时京却一动不动站着,毫无反应。
韩紫棠捏了捏他冰凉的大手,“时京?时京?”
傅时京晃了个神,看向她,“怎么了?”
韩紫棠嘟着红唇,娇嗔,“我母亲刚才跟你说话呢,你怎么没反应啊?”
“抱歉,可能是有点累了。”傅时京随口敷衍。
韩紫棠紧咬唇内,眼底闪过一丝怨恼。
“二位,我还有事要去处理,就不送你们了。”
傅时京欲将手臂抽离,可韩紫棠却死死搂着不肯松手,哼哼唧唧地撒娇:
“不嘛时京,你送我嘛,人家想跟你多呆一会儿……”
话音未落,男人敛眸,瞥着她,眼神一片幽冷。
韩紫棠心头一紧,被他不怒自威的目光震慑住了,只能不情不愿地缩回了手。
“不是身体不舒服吗,回去后,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傅时京单手插在西裤口袋中,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韩紫棠望着男人英挺的背影,唇内的肉都要咬烂了,只能不甘地钻入车内,狠狠摔上车门。
“怎么啦女儿?”韩夫人关心地问。
“您难道没看出来吗?时京的魂儿又被那个骚货给勾走了!”韩紫棠恨得直打哆嗦,眼眶通红。
韩夫人皱眉,“不会吧……我看时京对那个女人挺冷漠的,话说得也挺痕挺绝的,可见这把那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是真的戳了时京的逆鳞了。哼,自作孽,活该!”
“可是,您瞧刚才时京心不在焉的样子,明显心思还是在夏宛吟身上的!”
“哎呀孩子,你是不是想太多,太敏感了?你下个月就要跟时京领证订婚了,这个节骨眼你可别跟时京闹,他的脾气你还没摸透吗?他吃软不吃硬,就是头顺毛驴,你得顺着他。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尊贵无匹的财阀夫人,姓夏那个死丫头连个妾都算不上。失去了时京的偏袒,咱们韩家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她,你根本不用太在意。”
韩夫人拉过韩紫棠的手,低着嗓音,“眼下,当务之急是把婚前身体检查那关过了。傅家家风极严,且傅老爷子对嫁进傅家的女人都有很高的要求,不光要看背景,门第,还得看她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遗传病史,会不会影响傅家下一代,有没有生育能力,能不能给傅家添丁,开枝散叶。”
韩紫棠精神瞬间变得紧张,掌心都在冒汗,“妈,我的身体情况您知道的……医生说,我的子宫壁已经很薄了,以后怕是极难怀孕。要是被傅家发现那岂不是就……”
当年,她在Y国留学时不知检点,放荡无度,每天早晨都是在不同男人的床上醒来。
肚子里怀过两个杂种,都堕了。医生说她再想怀孕,机会堪比中六合彩。
不光如此,她还酗酒,染上了毒瘾。
后来,她实在作得太过,风言风语传到韩家夫妇耳朵里,韩夫人还亲自跑到Y国去陪读了她一年多,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可惜,她毫无收敛,甚至有时候她嗨了,针头都是韩夫人给拔的。
韩夫人目光一暗,幽幽地道:“妈知道,妈都打点好了,你的婚前身体检查一定是健健康康的,不会有任何问题。其他的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能顺利和傅家联姻,就是日后生不出又如何?傅时京就是跟你离婚,你也能分他一半身家,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韩紫棠若有所思地点头,可她打心里想跟傅时京白头偕老。
钱,他们韩家也不缺,她要的,是傅太太的头衔。
到时候,她要去夏宛吟面前耀武扬威,要放声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让那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