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宁对母亲依旧心中有气。
得了妈妈的传话,她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去母亲跟前。
刚巧,高家太太正忙着庶务,也没察觉到女儿来晚了,见高书宁袅袅婷婷地过来,她只抬眼瞥了一下,口中还在跟管事媳妇交代着话。
“成了,这些个纱料布匹拿去给底下人做一身衣裳就成,你们记好了,既做了这一季的,那下一季就要免了。”
管事媳妇应下。
高书宁等了一会儿,见母亲还没忙到自己,顿觉不快。
小脸一沉,面笼寒霜,像是有人欠了她钱似的。
自己生的闺女,自己最清楚。
高家太太看一眼就明白女儿的心思。
她摆摆手让下人们先退下,这才打开了话匣子:“你哥哥嫂子给你添妆一事,你怎么想的?”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嫂子不是一向温柔体贴,得娘夸赞万千的么?怎今儿又拿这事来嚼舌根?她又不是头一回添妆了,原先怎么给表姑娘添妆的,就怎么给我添呗。”
高书宁双手拢袖,冷冷嘲弄,“那么伶俐个人,这点子事还不会办了?枉费娘你疼她一场,想来也是个无用的。”
“我还在这儿呢,你怎么说话的?她是你嫂子!”高家太太沉下脸。
高书宁被噎得不轻,顿时红了眼眶:“你们就知道帮着她欺负我!连娘也是!!”
见女儿这般,高家太太又是一阵不忍。
到底是从小就被他们夫妻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又在婚事上一波三折,让自个儿外甥女夺了她的心上人,高家太太多少有些心愧内疚。
于是高家太太缓和了语气。
“你都是快出门子的人了,何苦来的,与你兄嫂别苗头闹不快,等我与你父亲年迈了,这个家还是要靠你兄嫂撑起来的,你是出嫁女,若与你兄嫂关系不睦,往后在婆家有个什么不顺的,谁来替你撑腰?”
高家太太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高书宁不吭声了,低头抹泪。
“好孩子,章家那事儿是让你受委屈了,但平心而论,以宁儿你的才貌资质,配府城最好的儿郎都够,那章家儿郎给你提鞋都不配!”
她抚着女儿的手背,“如今得了孟家的婚事,你瞧瞧外头多少人羡慕你!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我与你爹爹都盼着你能嫁得好些。”
“要知晓,低头娶媳,抬头嫁女,女儿出嫁本就是要奔着高处去的!你可明白?”
高书宁嘴角动了动,面色似有放晴:“那……你让嫂子把那套头面给我拿回来!”
“什么头面?”
高家太太一头雾水。
“就是给那个狐狸精添妆的头面,那是我看上的,凭什么给她?她抢了我的心上人就算了,总不能什么好东西都要吧?”
高书宁倔强地冷哼,“除了这副头面,旁的添妆我一概不要!”
“你——”
饶是聪敏睿智、见多识广的高家太太也被女儿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来她不是不想要添妆。
也不是不想出嫁。
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要那副宝石点翠的头面。
高书宁福了福,冷冰冰地抛下一句:“自从表妹来了咱们家,您处处优待,处处宠着,女儿认命了!但就添妆一事,我没的好说的,要么不给,要么就得顺着女儿的心意来!”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晚,王大奶奶正在灯下做针线。
高子玉捐了个虚衔官职,虽说平日里没什么差事,但新官上任也要跟同僚上峰打好关系,是以这几日他都很忙。
王大奶奶也习惯了。
丈夫得了官位在身,外出都有人打趣地称她一声官家奶奶了。
南月来传话,说栗妈妈来了。
“快请进来。”
栗妈妈到了王大奶奶跟前,简明扼要地说了几句话,说到最后,王大奶奶微微挑眉:“原是为了这件事……”
“是呀,太太也很头疼,哪有给出去的添妆再要回来的道理,咱们府上虽不是什么名门,但这点子礼数还是明白的,更丢不起这个人。”
栗妈妈也很无奈。
“那太太的意思是……”
“太太是让奶奶拿主意,不管奶奶做什么决定,太太都支持,绝不会让姑娘给奶奶添堵的。”
王大奶奶缓缓颔首:“我明白了,多谢妈妈跑一趟,这外头天黑,园子里连个灯都没有,南月,快去将那盏琉璃灯拿出来,你送妈妈回去。”
“奶奶真是细心,也难怪太太对奶奶这般看重爱护。”
“哪里话,这都是应该的。”
等南月回来,见自家主子还在镜前发着呆。
发髻散开,一头青丝如瀑垂在身后。
南月上前拿起篦子轻轻王大奶奶梳着头发:“奶奶别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王大奶奶回过神来,浅笑道,“这是意料中事,他们决议不下的麻烦就交给我,无论我怎么做,总归得罪她的是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人。”
她指尖在妆台上轻轻敲了敲,“明儿咱们回去一趟,我去问问娘亲的意思。”
翌日,王大奶奶回了一趟娘家。
她的娘家就在花州。
她就是花州本地人。
见女儿回来,王太太高兴极了,忙让小厨房重新准备了女儿爱吃的果子糕饼。
“你尝尝这个,今儿刚得的。”王太太笑眯眯地将一壶浆酪从子母瓶里取出。
这浆酪冰得刚刚好,更能凸显浓郁清甜。
王大奶奶还没尝到口,光是闻着就眼前一亮:“娘亲怎么知晓我要回来的,竟有这般未卜先知的能耐,这浆酪就是要新鲜打出来冰好的才好吃呢!”
“哪里是我能耐,是你嫂子呢。”王太太乐呵呵道。
王大奶奶的嫂子云氏就在一旁,闻言温温一笑:“说来也巧,昨个儿我去了一趟清风观求签,那观主说了今日咱们家里要有贵人回来;今早庄子上下来的羊乳子好得很,我便让人做了妹子爱吃的浆酪。”
听到清风观这几个字,王大奶奶心头微跳。
好像有什么事都瞒不过那位高人的眼睛。
哪怕相隔这么远,那清风观观主依然能洞察一切。
云氏与王大奶奶关系很好。
云氏是凭着父辈们旧时的婚约嫁进王家的。
当时她家早已家道中落。
她也很担心嫁进来后会被公婆不喜,被妯娌姑子刁难。
结果是王大奶奶处处替她解了围,让云氏成功融入了王家,渐渐扎根。
有这么一着情分,姑嫂二人自然格外亲昵。
王大奶奶见眼前都是自家人,便也不藏着掖着了,索性将夫家头疼的添妆一事说了出来。
话刚说完,王太太就满脸不悦:“不是我说,你公婆未免也太宠溺闺女了,这般性子,到了婆家谁来顺着哄着?”
云氏更是感同身受。
她嫁妆薄,与丈夫又没分家另过,手头并不宽裕。
当年小姑子出嫁时,她咬咬牙拿出了一半嫁妆给王大奶奶添妆,为了小姑子体面风光,她甚至将这些都换成了新铸的银锭子。
一来是因为他们做兄嫂的,应该的;二来,她只想报答小姑子当初的体贴照顾。
结果被婆母知晓了,王太太冷着脸将这些银锭子又送回了云氏的箱笼中。
王大奶奶当时也表示不要兄嫂这般破费。
王大奶奶说了,他们是一家人,只盼着她日后在婆家若是受了委屈,兄嫂能帮她撑腰。
是以,她们姑嫂远比旁人家的更为亲近。
王大奶奶无奈笑道:“人家说的亲事可是府城孟家呢,我婆母自然要捧着。”
“孟家?”云氏惊讶,“可是那手握丹书铁券的孟家?”